李凤摇着木桨,回头瞥了他一眼,划水的动作下意识慢了半拍。
“看什么?”秦照扯了扯宽松的花布领口,强装戏谑,故作洒脱,“没见过俊俏小娘子?”
李凤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开口:“姑爷这副模样,若是被宋娘子看见,怕是会先拔刀,再问你是谁。”
秦照脸上的玩笑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宋宁的眼神向来锐利通透、洞察人心。这身怪异衣裙,他可以推脱是海岛规矩逼迫;满身伤痕,他可以说是遭巡卫刁难所致。可有些藏在心底的亏欠与龌龊,从不像皮肉伤口,洗净便可无痕、掩藏便可无事。
同一夜晚,宋氏府邸灯火通明,火把连片,将整座宅院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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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口沉重木箱被接连抬出院门,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吱呀的摩擦声连绵不绝,划破夜色。雷有义亲自押送天云会最后一批粮草赶赴宋府,米面粮油、箭矢兵器一应俱全,就连用作抵押财源的地契、票据,也尽数筹备齐全,毫无疏漏。
外界流言早已漫天纷飞,人人都说宋家在海外荒岛寻得稀有矿脉,不惜押上全部家底,调集三千六百驻守人手、八千民夫,日夜死守海岛,囤积资源。
流言越传越真,恰好正中宋家主下怀。宋氏所有可用船只尽数整装待发,只待将最后一批人手送往那座诱饵海岛,彻底完成全盘布局,静待收网。
前院忙得热火朝天、人来人往之际,宋宁从一场可怖噩梦中骤然惊醒。
梦里,秦照浑身浴血,被汹涌海浪裹挟着狠狠撞向礁石。她拼命伸手去抓,海面只浮起几片染红的衣角,空空如也。转瞬画面切换,秦照被海寇困在海岛之上,身旁立着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亲密相依。
这几日夜夜入梦,梦里的秦照,不是惨死海浪,便是变心背弃,折磨得她心神俱疲。
案上军务公文堆叠整齐,可她目光落在纸面,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这般无休止的等待煎熬,迟早会将她彻底逼疯。
宋宁起身披上外袍,抓起随身佩剑,独自从侧门牵出快马。府中上下尽数忙着出征布防,无人留意到她悄然离府。
哪怕打乱所有布防,哪怕暴露全盘行踪,她也全然顾不上了。她只求亲眼确认,秦照平安无事。
快马疾驰,一路奔至提前约定的偏僻码头。宋宁将马匹拴在枯树之下,孤身立在渡口岸边。海上暗潮翻涌,一遍遍拍打着岸边木桩,她死死按着剑柄,目光牢牢锁在漆黑无垠的海面,寸寸未移,彻夜等候。
宋宁离府不久,宋家主换上轻便甲胄,紧了紧腰间佩刀。苏沛沛端着热汤快步上前,低声询问:“你当真要亲自前去?”
“假戏不够逼真,引不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宋家主仰头饮尽热汤,将空碗递回她手中,“秦照布下的大局,只差最后这一把火。家里,就劳你费心守好。”
院外,精锐骑兵早已整装待命,煞气凛然。
宋家主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九百精锐骑兵紧随其后,策马冲入沉沉夜雾,直奔那座用作诱饵的海岛。
宋家主带队离府后,偌大的宋府迅速沉寂下来,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沛沛折返内室,从柜底翻出一柄落灰的短剑。她年少时也曾仗剑闯荡、一身侠气,嫁入宋府后常年操持家事、打理内宅,一身武艺早已荒废许久。剑锋出鞘,她试着挽了个剑花,手腕酸软无力,险些将短剑撞落在烛台之上。
“身子都养得锈住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重新握紧剑柄。家主在外搏命布局,凶险未知,府邸后方,总得有人稳稳守住。
偏厅之内,宋若正埋头续写秦照留下的半截话本。他舍弃了另外两部旧稿,唯独这本赘婿翻身的故事最合心意。起初只是想补寥寥数笔,可写着写着便彻底入迷,沉浸其中,连院外阵阵马蹄声、兵马动静都未曾察觉。
“圣旨到——!”
陡然响起的传旨声穿透重重院墙,瞬间打破府邸寂静。
苏沛沛提剑冲出内室,行至回廊处才迅速将短剑藏入袖中。数十名带刀宫廷宿卫已然封锁府邸两侧所有要道,为首的大宦官手捧明黄圣旨,肃立正堂之前,气场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