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官道、青砖县署、巍峨郡城、肃杀边军、高耸皇城……一幕幕壮阔又陌生的图景铺展开来。
这是一个名为大顺的朝代。
天子坐镇中枢,诸郡环拱臣服,郡府执掌一方政令,县署管辖民间户籍钱粮,边军镇守关隘、抵御刀兵。世人出路泾渭分明,读书人寒窗苦读,凭四书五经博取功名;武人披甲提刀,上阵厮杀挣取军功;纵然商户攒下万贯家财,终究要低头受制于门第与官府。
秦照额角突突直跳,阵阵胀痛。
这个世道,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礼法刻入族谱,契书压死人身。一个人的出身、婚事、田产、税银、名声,每一样都能化作捆缚周身的绳索。
高处之人生来便坐拥体面与尊荣,底层之人拼尽一生力气,或许都摸不到上层的门槛,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被家规、官法、流言名声彻底钉死。
他前世见惯了生死疾苦,看过无数人被权势、钱财压弯脊梁,可这具身体承载的底层困顿,远比他想象的更沉重刺骨。
这里最讲体面,最重门第,一场婚书、一纸契令,便能彻底锁死人的一生。
铜镜里的少年面容,愈发苍白单薄。
秦照抬手按住眉心,强行压下脑海中汹涌杂乱的画面,逼着自己冷静梳理。
皇城太远,边军太远,郡府朝堂,更是遥不可及。
纷乱的记忆缓缓下沉,从万里疆域落至偏僻小县,从威严县署落至城外泥泞乡路,最终定格在一座破败简陋的土院门前。
耳边响起一声急切又熟悉的呼唤,穿透岁月尘埃,清晰传来——
“秦照,回来吃饭了!”
心口骤然一颤。
完整的人生轨迹彻底铺开。
小主,
原身这秦家,是外来落户的小户,迁居县城外村落不过数年。家中田产微薄,屋舍破旧,在乡里毫无根基,常年被人轻看排挤,活得抬不起头。村里人谈及秦家,语气里的轻视漫不经心,如同看待一双踩在泥里的旧鞋。
而原身秦照,更是乡中最大的笑柄。
他天生愚钝,悟性极差。旁人三遍便能熟记的诗书句子,他反复诵读、苦读许久,依旧转头就忘。同龄孩童早已稳步进阶求学,他常年困在蒙学底层,日日握着启蒙小字反复描摹,迟迟无法精进。
私塾那位清瘦塾师,起初尚且耐心教导,耗了九年不见半分起色,耐心彻底耗尽。
那日堂前,塾师望着呆立的少年,只剩满心无奈与倦怠:“回去吧。你这孩子,莫再耗家里的米粮了。”
满堂孩童哄笑窃语,目光戏谑。原身抱着破旧书袋,僵立在私塾门口,脸颊涨得通红,指尖死死抠着书袋边角,抠得布料起毛,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承受所有人的嘲讽。
读书不成,劳作亦废。
挑水会失足摔进水沟,砍柴会不慎砍伤腿脚,帮家里搬运半袋谷子,走不到院门便气喘吁吁、脸色发青。
乡里的非议从未断绝。
“秦家大儿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书又读不出来,养着纯属白费钱粮。”
刻薄的话语声声入耳,清晰刺骨。记忆里,原身总是低着头,默默走在田埂之上,任凭泥水溅满裤脚,身后是一群半大少年的嬉笑模仿,一声声“秦家废物”,追着他无处可逃。
他性子怯懦,从不争执,只会越走越快,可越是躲闪,旁人的戏谑与欺凌便变本加厉。
秦照按住胸口,心底一片沉闷酸涩。
但灰暗的记忆里,终究藏着一束暖意。
画面一转,一个矮半头的少年冲进视野。眉眼青涩,眉骨常带新伤,衣袖随意卷起,手背布满层层旧茧。那是他的弟弟,秦虎。
秦虎同样不是读书的料子,年少学武吃不得苦,最终混迹县城街头,成了人人不喜的泼皮少年。可他却是这落魄寒门里,最鲜活、最护家的人。
他在外摸爬滚打,时常带着满身淤青,却总能揣着几枚铜钱回家。或是扛货劈柴挣来的辛苦钱,或是街头辗转讨来的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