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头部一阵沉沉的眩晕虚弱。屋内太过安静,静得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微弱起伏的喘息声。
这里的一切都无比陌生。雕花床、实木桌、银烛台、古式窗棂,就连空气里淡淡的清雅熏香,都带着古旧礼法世道的质感,与他前世的烟火、血水、硝烟彻底割裂。
可他偏偏躺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为什么?
秦照咬牙压下心底的纷乱,目光骤然落向床边。
一方古旧铜镜静静立在那里,烛火落在镜面上,晕开一片朦胧模糊的光晕。
他的心口骤然狂跳不止。
秦照扶着床柱,撑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挪到铜镜前。短短数步,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这面铜镜年代久远,边缘包着磨损的铜纹,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昏黄雾感,照人不甚真切,却足够看清轮廓。
他迟迟不敢抬头。
指尖死死攥着镜架,微微发颤。
“看一眼。”
喉结轻轻滚动,他吐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自语。
终于,秦照缓缓抬眼。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年轻清俊的面容。眉眼利落舒展,鼻梁挺直规整,只是唇色偏白,脸颊清瘦单薄,透着一股久病缠身的虚弱倦怠。
最刺眼的是,这张脸干干净净、完好无损,没有半分狰狞疤痕,五官轮廓与他毁容前的模样有八九分相似,甚至更显俊秀出众。
秦照彻底怔住,浑身僵在原地。
烛火轻轻一晃,他下意识往前凑近半步,生怕眼前这副模样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完整的。
指腹从眉骨缓缓滑至下颌,一寸寸细细摩挲,触到的全是平整光滑的皮肉。那些伴随他二十余年、凹凸狰狞、刻入骨髓的疤痕,彻底消失不见。
他嘴唇微微颤抖,陡然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轻浅,却裹挟着半生委屈与释然,刚溢出喉咙,滚烫的眼泪便猝不及防砸落下来。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近乎贪婪。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旁人躲闪惊惧的眼神,习惯了孩童被他面容吓到的啼哭,习惯了镜子里那一张扭曲丑陋的脸。所有人都夸他善良、能干、救人无数,可没人知道,他日夜隐忍,从未真正习惯过自己的模样。
他只是一直在硬扛。
“爹,娘……”
轻声念出至亲的称呼,胸口酸涩胀痛,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他抬手用衣袖擦去眼角湿意,望着镜中俊秀干净的少年面容,纷乱的呼吸渐渐平稳。
换了身躯,换了天地,脱了苦海,重活一世。
可不等他细细平复心绪,脑海骤然一沉。
无数陌生的画面、记忆、认知,如同开闸洪水,猛地涌入他的识海,蛮横又清晰。
衣冠礼制、县城街巷、宗族门第、乡规俗矩……还有一个与他同名同姓、同样叫做秦照的少年,从一片混沌记忆深处,一步步朝他走来。
记忆冲击太过猛烈,秦照手中的铜镜险些脱手摔落。他连忙扶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勉强稳住身形。
眼前的房间依旧真切,雕花床、银烛台、精致床帐分毫未变,可另一套完整的人世轨迹,已然强行挤进了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