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归来,他都会粗鲁地把铜钱塞进原身掌心,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别扭:“看什么看?拿着买纸笔,明日接着去私塾读书。”
原身每每怔怔望着他。
秦虎随手抹掉鼻尖血迹,笑得大大咧咧,眼底藏着最质朴的期许:“你好好读,将来做体面读书人,我跟着你沾光。”
傻得赤诚,重得压心。
还有家中父母,平凡质朴,却把所有偏爱都给了不成器的长子。
破旧土屋的灶台前,鬓生白发的母亲掀开锅盖,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第一时间推到原身面前,自己只捧着一碗见底的粗粮稀粥,默默下咽。
宽厚沉默的父亲蹲在门槛上,掌心布满厚重老茧,默默将野兔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夹进他碗里,低声叮嘱:“读书费神,多吃些补身子。”
剩余的碎骨残肉,尽数留给自己与秦虎。
秦虎嚼着骨头,嘴上嫌弃抱怨:“给他吃再好也没用,吃了也长不出力气。”
话语难听,可每一次有人当众辱骂兄长,第一个冲上去拳脚相向、拼命护着原身的,永远是他。
记忆里最鲜明的一幕,少年满身泥泞,鼻血糊满脸,死死攥着欺凌者的衣襟,哪怕被按在地上殴打,依旧厉声嘶吼:“你再骂我哥一句试试!”
纵使狼狈不堪,也不肯让人折辱兄长半分。
秦照望着这些温热细碎的画面,胸口的沉闷渐渐化开,生出暖意。
家徒四壁,屋漏墙破,寒门窘迫,却藏着最纯粹的亲情暖意。
可这份暖意,转瞬便被一张薄薄的纸彻底击碎。
脑海中,一张白纸黑字、按满手印的婚契缓缓展开。
原身身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宽松喜服,孤零零跪在堂前,衣袂空荡荡的,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狼狈。
门外父亲面色灰白,浑身无力;母亲哭得身躯颤抖、几欲站不稳;年少的秦虎被人死死拦住,脖颈青筋暴起,满眼不甘与愤怒,却无力反抗。
木已成舟,婚契既定。
入赘。
两个字,轻轻落在心底,瞬间压垮了方才所有的温热与释然。
秦照瞬间通透了一切。
难怪一个乡野寒门、人人唾弃的废物少年,能住进这般精致富贵的卧房,坐拥锦被华帐、银烛古器。
这不是天降富贵,不是时来运转。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以人身为筹码的置换。
一纸入赘婚契,将他从漏雨的土屋拽出,送进富庶商户的豪门宅院,给了他衣食无忧的体面,也彻底折断了他的腰骨、锁住了他的尊严。
赘婿二字,听着安逸无忧,落在这等级森严、看重门第体面的世道里,便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往后日子,主家脸色、下人冷眼、旁人嘲讽,样样都得受着。
更何况,这具身体的原主,生性怯懦、愚钝软弱,半生隐忍,从未懂过半分反抗相争。
秦照抬眼望着眼前静谧华丽的床帐,指尖无声攥紧,眼底漫起沉沉冷光。
从前的秦照,任人拿捏、任人轻贱。
但现在,活下来的是他。
半生风雨、半生死生,他熬尽苦难、重活一世,绝不会再活得这般窝囊卑微。
陌生的风,陌生的床帐,一具全新的躯体,正静静等待他睁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