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熏香与血腥气的沉重空气。
带着身侧的安杰洛,踩着脚下那条猩红色的地毯,迎着王座上那头恐怖巨兽的目光,步伐沉稳且有节奏感地走到了大厅中央。
走廊两侧,那些身穿华服的英格兰廷臣们,此刻就像是一排排停在枯树枝头、沉默且贪婪的食腐乌鸦。
他们用那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刮剔着我——有的冷漠如冰,有的带着看戏的好奇。
而站在诺福克公爵身后的那些老牌贵族,甚至已经在嘴角蓄好了一抹随时准备笑出声的嘲弄弧度。
没有等旁边高傲的内廷礼仪官开口唱名。
我率先停下脚步,左手优雅地负于身后,右手抚胸,微微低头,向着高台上的王座。
从容不迫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尽显南欧底蕴的葡萄牙贵族最高觐见大礼。
“尊敬的英格兰国王陛下。”
我抬起头,脸上极其精准地挂上了一副千锤百炼、无懈可击的外交官微笑。
声音中气十足,犹如洪钟般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穹顶之下:
“我,费雷德·科雷亚男爵,代表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陛下,跨越重洋前来觐见。愿全能上帝的光辉永远照耀都铎王朝,也希望我们两国之间,能长久地保持这神圣而坚固的友好关系。”
这是最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外交开场白。
然而。
在这位以暴躁、喜怒无常着称的暴君面前,这番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拳绵软地打在了长满倒刺的铁砧上。
“呵……”
王座上,亨利八世发出一声短促、甚至带着几分刺耳的冷笑。
他没有按照欧洲宫廷的外交礼仪,虚伪地抬手让我平身,也没有说哪怕半个欢迎的客套词汇。
他只是极其傲慢地,将那庞大的身躯向后重重一靠。
那双深陷在肉褶里的灰蓝色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目光里的轻蔑,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在集市上卖力表演的滑稽小丑。
“科雷亚男爵,你们若昂三世陛下写给我的国书,我看了。”
亨利八世的声音浑厚如钟,却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什么‘重温温莎条约的神圣情谊’,什么‘进一步加强两国的海上联系与贸易繁荣’……”
他拖长了语调,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具侮辱性的嗤笑:
“听起来,这简直就像是一首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情诗。就像是你们那些穷酸的葡萄牙水手,在里斯本的酒馆,用来哄骗无知少女脱下裙子的劣质情诗!”
他冷哼了一声,粗壮的手指在纯金的王座扶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烦躁敲击声:
“但是,科雷亚男爵。羊皮纸上的墨水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这些用来擦屁股的漂亮话!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以及……我手里握着的剑!”
伴随着他最后半句话的落下,他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股属于嗜血暴君的恐怖气场,瞬间犹如泰山压顶般、毫无保留地向我倾轧而来!
诺福克公爵身后,那几个老派贵族立刻交头接耳地嘀咕了起来。
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贵族,甚至毫不掩饰地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背挡住嘴,朝我这边投来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毒冷笑。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个来自南欧的年轻特使,在他们伟大的国王这毫不留情的当面羞辱下,是如何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在王座前出尽洋相的。
然而,面对这兜头砸下的狂暴羞辱,我脸上的微笑,连半个弧度都没有改变。
甚至连一滴冷汗都没有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