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天的清晨,泰晤士河上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淡白色的雾气如同一层厚重的粗纺薄纱,将远处老伦敦桥那畸形的轮廓,晕染成了一片模糊而压抑的剪影。
我们在旅馆草草解决了一顿极具英伦粗糙特色的燕麦早餐后,我独自回到房间。
洗漱完毕,换上了何塞出海前为我精心准备的那身正式礼服。
暗夜蓝天鹅绒的面料在伦敦昏暗的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袖口和领口的暗银线绣出的海鸥纹章随着布料褶皱微微闪烁。
我将那枚代表着葡萄牙王国特使身份的纯金倒十字徽章别在左胸前最醒目的位置,又将‘印度之家’巡察使的黄铜徽章别在下方。
今天,这不仅是我的礼服,更是我直面那个暴君的战甲!
带上同样换上了一身笔挺副官制服的安杰洛,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如约前往格林威治宫去觐见那位传说中的暴君。
马车碾过伦敦桥,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萨瑟克区,沿着泰晤士河右岸一路向东。
车窗外的景色从歪歪扭扭的半木结构贫民窟逐渐过渡为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和宽阔平整的碎石路。
空气中那股煤烟与腐腥的混合气味也被清冷的河风吹得越来越淡。
当马车最终在宫殿前庭停下时,那座由暗红色砖石砌成的庞大都铎王朝宫殿——格林威治宫,再次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撞入了我的视野!
与三天前不同,此刻泰晤士河的晨雾正从河面上缓缓漫上来,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蒙在宫殿的红砖墙上,将那些原本明亮刺眼的红砖染成了一种深沉而压抑的血褐色。
高耸的塔楼棱角被雾气柔化,却反而更显得整座宫殿像一头蛰伏在雾中的巨兽。
我推开车门,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靴底踏上格林威治宫前庭碎石路面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三天前,我就是站在同一片碎石路面上。
顶着皇家卫兵充满敌意与防备的审视目光,像个来历不明的闯入者般,从怀里掏出了那份盖着猩红火漆的国书。
彼时的我,需要在卫兵面前挺直脊背来证明自己的身份,需要在托马斯·沃尔顿面前从容微笑来掩饰内心的不确定。
但这一次!
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属于都铎王朝的碎石路面时,我的内心,已经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忐忑与犹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即将踏入猎场时,那种冰冷到了极点的冷静与掌控感!
三天前那六个小时的枯坐、与克伦威尔在那间昏暗酒馆里的试探周旋、以及接下来两天里我和安杰洛一遍遍推演过的每一个变数。
所有的铺垫,都已经完成!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被我精准地推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做——
大步走进那扇门,直面亨利八世的王座,然后,居高临下地发牌!
刚走近宫殿,我便敏锐地发现——
国王的内廷司礼官,托马斯·沃尔顿,竟然像个门童般,早已经在台阶上恭候多时了!
他穿着一件比三天前更加正式的深黑色天鹅绒官袍,领口的白色拉夫领被浆洗得比上次更加笔挺,胸前的王室廷臣徽章擦得锃亮。
看到我和安杰洛走近,这位三天前还对我爱搭不理的帝国高官,立刻犹如装了弹簧般,快步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与三天前见面时的态度不同,他这次的态度简直客气得令人发指,脸上的笑容犹如一朵绽放的雏菊,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外交礼节:
“噢!尊敬的科雷亚男爵,您终于来了!请随我来,国王陛下已经在谒见大厅等待接见您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忱。
仿佛他此刻迎候的,根本不是一个三天前还被他冷酷地晾在接待厅里整整六个小时的外国使节。
而是整个英格兰王室、甚至整个都铎王朝期盼已久的贵宾!
很显然,那两桶马德拉甜酒的“产品说明”,以及克伦威尔带回枢密院的那些话,已经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彻底改变了英格兰宫廷对这位葡萄牙特使的政治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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