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廖氏剑谱之中,第四式便是断潮式。”老者语气笃定。
“如此说来,倒是我未曾说错招式名号。”秦照坦然应声。
李正道手中竹杖再度点地,一股无形气劲扩散开来,地面层层枯叶齐齐向外翻卷铺开,威势凛然。谭秀脸色一白,强忍着周身压制的滞涩,挺身挡在秦照身前,寸步不让。
“你手无长剑,不通武艺,凭什么妄断我毕生招式的破绽?”李正道声线沉凝,带着宗师威压。
秦照半步未退,目光精准落于老者周身,缓缓扫过握杖右手、歪斜肩线、落脚姿态。
老者右手稳如磐石,毫无颤动,唯独左肩较右肩低了半寸,常年无法完全舒展;双脚站定发力,七成重量压于右脚,左脚仅虚点地面,微微外撇,难以承力。
“凭前辈此刻站在这里的姿态。”秦照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前辈右手握杖发力,左肩却始终无法完全打开。方才震回我同伴刀锋时,竹杖自右下向左上扬劲,劲力攀升至顶峰便仓促回收,未尽全力。不是前辈不愿劲力送底,是左肩旧伤掣肘,无力送尽。”
李正道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多了几分审慎:“习武之人,谁无陈年旧伤?一处旧疾,岂能算作招式破绽?”
“寻常招式无碍,唯独第四式不行。”秦照目光清亮,句句切中要害,“第四式断潮,核心在于右脚压地奠基,劲力贯通腰背,再由左肩旋转发力、破势开招。前辈右脚稳、腰背灵,根基全然足够,唯独左肩转劲永远慢上半拍。前三式蓄势越强、衔接越急,第四式的破绽便越刺眼,那半拍迟滞,根本无从遮掩。”
话音落下,压在谭秀周身的无形桎梏骤然一轻,周身压力尽数消散。
李正道缓缓后退两步,手中竹杖横于身前,肃然道:“看清了,便仔细看。”
他未取长剑,以竹杖代剑,重现整套廖氏剑法。
第一式起,林间枯叶尽数向一侧倒伏,劲风规整;第二式落,路边细枝齐齐断折,利落干脆;第三式余势未收,第四式已然斜挑而出,衔接迅猛凌厉。杖前无肉眼可见的凌厉剑气,身后封堵的青石后方,却传来细密清脆的裂响。
【右足承重七成,根基稳固。】
【第三式收尾,躯干左旋不足,蓄势残缺。】
【第四式起势,左肩为规避旧伤提前抬高,重心外泄一瞬。】
淡金色的结构细线瞬间铺满李正道的肩、腰、膝周身经脉关节,转瞬即逝。秦照眼底骤然一阵刺痛,视野层层叠叠、险些重影。他死死咬住舌尖,强忍酸胀眩晕,死死盯住第四式将成未成的致命一瞬。
“左前三尺!”
谭秀下意识侧目望去。
第四式威势最盛、劲气最烈之时,李正道左前方三尺处,偏偏有一片枯叶安然静伏,纹丝不动。
“并非剑势覆盖不到。”秦照微微闭眼,抬手扶住骡车稳住身形,声音清晰笃定,“是前辈为护住左肩旧伤,强行将重心锁在右脚。对敌之时,对手若在第三式收尾之际不退反进,抢步左前三尺贴身逼近,你的第四式便只能强行拧腰转劲。年轻时身法迅捷、腰力充沛,尚可凭速度弥补破绽,如今年岁渐长,这般强行转劲,左肩旧伤必先崩裂。”
李正道收杖立地,默然不语,未有半分辩驳。
他转身看向拦路青石,石面被方才第四式余劲震出一道半丈长的细密裂痕,裂痕左侧纹路浅淡、受力不足,破绽一目了然。
“你如何看出我左肩带伤?”李正道转头看向他,目光已然全然不同。
“前辈衣领左高右低,常年刻意遮掩肩头;左袖摆动时有细微滞涩轻响,抬手受限。方才拦路巨石是拖拽而来,并非双臂搬抬,足见你能运腰力、腿力,却不愿抬左臂过肩发力。”秦照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缓道,“这些皆是肉眼可见的细微痕迹。世人皆能看见,唯独少有人能将零散痕迹,拼成完整因果。”
李正道忽然抬手,手中竹杖迅捷如电,直点秦照眉心。
谭秀神色骤变,瞬间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杖头却在秦照眉心前半寸稳稳停住,劲风凝滞,分毫未进。
秦照立身未动,坦然对视:“前辈若想试我胆量、证我怯弱,此刻已然试过了。我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确实在怕。”
李正道静静审视他良久,素来肃穆的面容上,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缓缓收杖:“嘴硬,比眼亮更难得。”
言罢,他再度演试第四式。
这一次,第三式收尾刻意放缓蓄势节奏,左脚先向内收半步,稳住重心,再借腰侧旋劲出招,完美避开左肩旧伤掣肘。招式威势虽不及上一次暴烈霸道,青石上新震出的裂痕却左右均匀、受力规整,再无半分偏颇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