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笑声霎时断了。
顾老爷脸上的酒意一沉,重重放下酒盏:“胡说!四十多座库房隔墙分立,怎么可能一起着火?”
“小人亲眼看见的,绝不敢骗老爷!”
“闭嘴!”顾老爷腾地起身,一脚踹在他肩头,“今日是什么日子,也敢跑来报这种假丧!”
总管事被踹得歪倒在地,又挣扎着爬回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老爷,小人不敢撒谎,真的保不住了……”
顾老爷抬脚还要再踢,顾兰忽然提着裙摆奔进来。她发髻散乱,脸色煞白,进门便急声道:“爹,是真的!我刚从角楼看见,西边的天都烧红了,正是咱家大作坊的方向!”
顾老爷的脚僵在半空。他盯着女儿看了数息,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尽,猛地转身喝道:“备车!”
片刻后,马车冲出顾宅,载着父女二人直奔城外。远处火光映红夜空,随着马车疾驰,越来越亮。
顾家的马车碾过碎石,颠簸得越来越急。顾兰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前方那片焦黑的墙垣,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
顾老爷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残火,手指抠进车壁,指节泛白。
车还没停稳,他已经推开车门,踉跄着扑下去。脚刚沾地,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几声,却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往里闯。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两百余亩地界,四十余座库房,如今只剩断墙残壁,一片焦黑。往日堆得冒尖的蚕茧仓、码得齐整的丝绸库,全数烧成灰烬,风一吹,黑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他鞋面上、袍角上。几处残墙还在噼啪作响,火星子零星蹦跳。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片作坊,是他爹那辈人攒了半辈子才置下的地基,又是他自己接手后,一间一间盖起来的库房。二十多年,顾氏商房才攒下这份家业——如今全没了。
“爹……”顾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扶他,又不敢碰。
顾老爷的酒意早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灰白的脸。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又酸又胀。
他想起秦照那张清俊病弱的脸,想起那日自己在正堂前扬言让他当众磕头赔罪,秦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静静立着,神色平静得反常。原来那份平静,是早算好了这一步。
一阵绞痛猛地从腹中窜起,顾老爷脸色骤变,双手死死按住小腹,腰弯了下去。
“爹!”顾兰惊叫一声扑过去。
顾老爷嘴唇哆嗦,喉头一阵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焦黑的地面上,刺眼得很。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两晃,还死死盯着面前的废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照……你好毒……”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爹!爹你醒醒!”顾兰一把接住他,却撑不住那沉重的身子,两人一同摔倒在满地灰烬之中。她哭喊着叫人,四周的仆从这才如梦初醒,乱纷纷围过来。
火场的余光映着顾老爷灰败的脸,也映着顾兰满脸的泪。这一夜,顾氏两代人的基业,连着顾老爷这条命,一起烧进了这场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