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夜色与风声。
秦照指尖按住最新一本账册,脸上浅浅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温润褪去,只剩凛冽冷静。下一刻,他翻页的速度骤然暴涨,纸页翻动的哗哗声响,在沉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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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时辰后,案上最后一本账册的最后一页,被他从容翻过。
秦照缓缓收回双手,视野里残留的淡金色痕迹迟迟未曾散尽。
数十本厚重账册错落摊满桌案,烛火燃得愈发低矮,灯花簌簌,满屋皆是旧纸沉淀的味道、陈旧墨灰的气息,伴着一壶冷透的茶水,清冷又肃穆。
【异常账目归并统计完成】
【采买虚支,累计数额巨大】
【田庄虚报损耗、重报支出】
【铺面流水长期暗中截留】
系统提示次第浮现,秦照提笔落字,笔锋利落,字字清晰。起初只薄薄一张纸,随着一条条实据梳理汇总,很快铺出三张、五张,最后案角尽数铺满,密密麻麻,条理清晰。
梁德福做账的心思,缜密又刁钻。
每一笔贪墨都数额极小,几两、十几两,至多不过几十两。单独翻看一本账册,只会以为是伙计疏忽手滑、记账人笔误,全然无伤大雅,看不出半点猫腻。
可经年累月,无数笔小额贪腐层层叠加,就像小虫日夜啃噬房梁木柱,日积月累,待外人察觉之时,内里早已被彻底蛀空,只余一副完好的空架子。
秦照望着满纸账目,低声轻笑,语气冷冽通透:“老梁倒是细心,偷银子都懂得细水长流、少拿多次,藏得真够深。”
他将所有采买账册归拢合并,再取出宋氏历年总账逐一对照核验。眼底淡金色光线再次亮起,如细密丝线,纵横牵绕,将散落于不同年份、不同铺面、不同田庄的异常账目,尽数串联,最终死死汇聚锁定在同一个名字之上——梁德福。
秦照提笔逐一标注名目:采买虚支、田庄重报、铺面截留、旧料折价、坏账冒销。
一张明细表格落笔完成,立刻铺开新纸,继续汇总统计,层层复盘,无一遗漏。
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际渐渐泛出灰蒙蒙的微光,破晓将至。
秦照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发红的眼角,将一叠密密麻麻的证据纸张按顺序整齐排开。
当最后一笔总数落下,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五千两有余。
这个数目,足以撼动宋氏一处铺面的整年收益,绝非寻常小贪小窃。
秦照盯着纸面总额,深吸一口气,低声自嘲:“廖公若是真写血书陈情,怕是一身血,都不够写尽这桩贪腐罪过。”
他取过厚重账册,稳稳压住所有证据纸张。一夜熬尽,他面上病色愈发浓重,唇色浅淡,可眼底却亮得惊人,澄澈锐利,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天色蒙蒙亮,晨雾微凉。
宋氏宅邸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名小厮探头警惕张望片刻,确认无人,立刻缩着身子快步窜出,直奔梁德福的私宅报信。
小厮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冲到门前,抬手急促拍门。屋内人闻声立刻挑帘而出,正是连夜等候消息的刘管事。
刘管事披着外衣快步迎上,急声追问:“怎么样?府里出什么事了?”
“梁爷!”小厮气息不稳,慌忙回话,“昨夜秦姑爷全程待在账房未曾离开!廖守松帮他挑了一整夜账册,天快亮了,人还在里面查账,丝毫未停!”
屋内,梁德福正慢条斯理扣着衣襟,闻言缓缓抬眼,非但不急,反倒低低笑出声,语气满是不屑:“就凭他?宋氏账册堆积如山,层层交错、错综复杂,他一个半路入府的外人,一夜时间能查出什么?就算翻到明年,也不过翻得一手灰,徒劳无功。”
刘管事额角满是冷汗,忧心忡忡道:“可廖守松跟着帮忙,那老东西最懂账目,心思缜密,怕是真能帮他找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