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守松抬眼瞥了眼糊窗的厚纸。夜色依旧浓稠沉沉,可天际深处已然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长夜将尽,天亮近在咫尺。
他压下心底百般顾虑,不再出言劝阻,转身俯身扎进林立的账架之间。指尖抚过泛黄的书脊,精准抽出几本厚重总账,动作稳得不见半分迟疑。
“采买台账、田庄支取记录、铺面流水册子。”廖守松将几本核心账册整齐码在案前,语声低沉凝重,“这三处,是梁德福最惯用藏私、拆分银两的路子。寻常账房逐笔核对、逐页查证,就算熬到后天破晓,也未必能摸到他贪腐的根本脉络。”
秦照端坐案前,一身素衣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病弱,闻言唇角轻轻一挑,笑意浅淡却笃定:“那就专挑最能藏银子的账本查。”
廖守松默然点头,又接连搬来数本摞在一旁,望着账册沉声感慨:“宋家主素来心软重情。早些年我数次察觉账目蹊跷,私下隐晦提及,可家主每每听完,只是搁下茶盏轻叹,说世家基业维系,首重人心,人心散了,家业便真的垮了。”
“梁德福最是会做人、懂拿捏分寸。人前恭顺谦卑、唯命是从,事事扛在身前博取信任;人后暗中敛财,在外大肆购置宅院良田,贪墨的手脚一年比一年放肆猖獗。”
他喉头微微滚动,压下满心愤懑,转身继续搬取账册,语气带着几分沉郁赤诚:“我自幼长在宋氏宅邸,吃宋家的饭,随老主人学算盘理账,扎根此处数十年,从未为自家谋过半分私利。这宋氏家业,若是真被人从根上一点点蛀空,我便是死了,也难以瞑目。”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秦照清俊却苍白的眉眼上,衬得他整个人安静又疏离,偏偏出口的话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底气十足:“廖公放心,今夜绝不会让你白白费心、徒劳一场。”
廖守松微微一怔,随即无奈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将最后几本关键账册推至案边。
秦照抬手翻开账本,指尖翻飞利落,纸页哗哗掠过,速度快得近乎离谱,看着全然不像严谨查账,反倒似闲人夜坐翻书消遣。
廖守松本欲开口提醒,账页夹缝藏有小字批注、陈年旧墨、增补夹注,处处暗藏玄机,稍有遗漏,全盘核对便会出错。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烛火映着少年的眼眸,那双看似温润柔和的眼底,静得毫无波澜,目光落在哪一页,便像有无形之力将所有墨迹、数字牢牢钉住,分毫不错。
唯有秦照自己知晓,视野之内,一层淡淡的金痕悄然浮起,覆满整页账册。
【支出数据异常】
【同款账目重复录入】
【收支前后数额矛盾,无法吻合】
智多星的提示简洁凝练,细碎的金色微光贴着账页边角次第闪过。秦照目光扫过之处,可疑的字迹、账目便轻轻亮起,清晰醒目。
他指尖不停,翻页动作行云流水,遇上存疑账目,无需落笔批注,只以指节在案边轻轻一叩,一旁空白纸上便精准落下一个对应记号,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廖守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口一点点发凉,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世家公子深夜无聊,翻书听个声响、消磨时辰。
宋氏家规森严,账房核验向来严谨严苛,府中资深老账房查账,尚且需要逐字逐句推敲、熬夜苦熬,不敢有半分疏漏。秦照这般走马观花的查法,在他看来,怕是连梁德福藏猫腻的账册都分辨不出,终究是白费功夫。
他不再多言劝阻,只默默躬身继续从架上抽取账册。手上依旧尽职稳妥,可心底的期许与希望,却一点点沉落下去。
整整三个多时辰转瞬即逝。
廖守松将最后一批筛选出的账册抱至案前,指背、袖口早已蹭满陈年墨灰与木架浮尘。他扶着桌角微微喘息,眼底布满疲惫,低声道:“秦公子,所有可疑、关键的账册,尽数在此了。”
秦照伸手接过摞好的账册,语气放得温和轻缓:“廖公辛苦,一旁歇歇吧。余下的我来核对即可。”
廖守松垂眸扫过案边密密麻麻的零碎记号,嘴唇微动,几番斟酌,最终只躬身拱手,语气客气却满是无奈:“老朽留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秦公子……保重眼力。”
这话体面客气,实则他心底已然凉透。
今夜折腾大半宿,怕是终究查不出半点实据。
廖守松缓步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烛火之下的少年。
秦照身姿清瘦挺拔,静坐烛前,眉眼病弱温润,像个不染尘俗的读书人,可那双翻账的手、沉静通透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心慌的笃定。
若是今夜依旧一无所获……廖守松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来日他便写下血书,拼死劝谏,定要让宋家主看清,府中这根深蒂固的蛀虫,究竟是谁。
尽人事,听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