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守松缓缓合上书卷,手指死死按在桌案上,半天不肯挪开。
学堂里的学子陆续散场,衣摆扫过桌脚,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
唯独秦照稳坐原位不动。他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淡白,看着弱不禁风,神情却慵懒闲适。
方才那句镇住满堂的通透言论,在他眼里仿佛只是随口唠的闲话,半点不值当回事。
廖守松盯着他,心底的震撼迟迟散不去。
他在宋氏教书多年,见过的才子门客数不胜数,早就摸清了这帮人的套路。
有的人文章写得天花乱坠,一碰到实际问题就满嘴空话;有的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眼界却窄得可怜,眼里只剩自己那点蝇头小利。
教得久了,他早已麻木。每日讲授经义,如同把干柴塞进湿灶,费劲还没成效。
可今日,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赘婿秦照,偏偏一语点破了宋家主束手无策的难题。
廖守松心里已然有了定论。
这般聪明人,若是一直困在学堂里,被人嘲讽是吃软饭的废物,那宋氏纯属捡着绝世珍宝,拿来垫桌脚,暴殄天物。
他必须找机会跟宋家主提一提,让府里的主事之人,重新审视秦照的本事。
当然,举荐未必全然是好事。
上位者一旦看见你的才华,就会开始掂量你的分寸、你的用处,盘算着能不能把你拿捏在规矩之内、为己所用。
但廖守松还是想帮他一把。
秦照抬眼,恰好看见廖守松抱着书卷离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显然心事重重。
学堂门边,宋若攥着袖口站了许久。
她目光落在秦照脸上,藏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妒意,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宋若走到桌案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秦照,你在宋氏学堂,怎么连个交好的人都没有?”
秦照抬眸,笑容温和又欠揍:“大概是我长得太出众,脑子又太好使。”
“旁人跟我凑太近,一对比,就显得自己这些年的书全白读了,自然不敢靠近。”
宋若一口气直接堵在喉咙里,差点没憋住。
她本是带着满心醋意来吐槽的,结果被秦照这波自恋发言气得脸颊通红。
可她刚想开口反驳,脑海里就闪过前日秦照的操作——笑眯眯挖坑,转头就让人当众下不来台。
宋若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攥,最后只憋出一声冷哼:“你就嘴硬吧。”
她抱着书卷,气鼓鼓挪到旁边的空位,坐下时故意猛地一拖凳子,弄出刺耳的声响,摆明了在闹小脾气。
旁边几名宋氏子弟见状,立刻低声哄笑起来,嘲讽意味拉满。
“啧啧,一个入赘的,还真把自己当学堂贵客了?”
“靠着婚契混进宋家,仗着妻家的脸面坐在这里,脸皮但凡薄一点,早就躲屋里不敢出来了。”
秦照一字不落地听完全部嘲讽,甚至还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暗自感慨:看来自己宽厚大度的好名声,还没传到这学堂里。
不过也好,名声太早出圈,容易惹麻烦,低调发育才是王道。
这时,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在门槛处骤然停下。
一名青衫账学先生抱着册子走进学堂。此人年纪不小,背脊却挺得笔直,气场十足。
他眼底寒光一闪,飞快扫过秦照,那点敌意藏得极深,转瞬即逝。
来人正是梁德福,宋氏手握重权的账学先生。
他掌管宋氏内务账目十余年,铺面营收、田庄租息、下人月钱,全要经他一手核对。
整个沧源县,提起精算账目,没人不认识他。久而久之,也养出了一身傲气。
他讲课时常半垂着眼,满堂学子在他眼里,跟一排排死板的算盘珠子没两样,全然不屑一顾。
方才扫向秦照的那一眼,冷冽又仓促,暗藏锋芒。
秦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心底门儿清。
前世在救治营见惯了人情冷暖、人心真伪,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人可以装淡定、装无所谓,但眼神和细微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梁德福看似镇定自若,可眼尾骤然收紧、喉结下意识滚动的小动作,早已暴露了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