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管事笑着推过茶盏,眼角却往柜侧扫了一下。
柜侧站着个瘦长小厮,衣摆沾着街尘,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杨管事一斜眼,他便低头退了出去。伙计压低嗓子唤他:“高文松,脚下快些。”
秦照像是没看见,只拢袖看骰盅:“杨管事,这里规矩怎么说?”
杨管事心里发热。段爷旗下五家赌馆,今日偏让秦照撞进这一家。段爷此刻正与顾老爷在县城后巷茶楼密谈,高文松把信送到,外头退路也就堵上了。
他笑得越发亲近:“秦公子若手头不便,馆里可借一千两,低息,换成筹码玩。赢了归您,输了慢慢还。”
秦照抬眼,清俊病弱的一张脸,偏笑得很乖:“好啊。不过借条写细些,本银多少,利息多少,几时还,谁经手,都落字。”
杨管事一怔,随即更想笑。将死的人还怕账不清,倒也讲究。
他亲自取纸按印:“公子谨慎。”
秦照把借条收进袖中:“借条作为后续博弈筹码,写明白才不伤和气。”
杨管事只当他嘴硬,抬手让人换筹码。白花花一千两筹码推到秦照面前,赌大小的台子也跟着热了起来。
赌大小长台前围满了人,有人踮脚看筹码,有人啧声:“一千两起手,这位秦公子是散财的吧?”
台后坐着个宽肩汉子,袖口束得紧。杨管事笑道:“葛守义,给秦公子开一把,手稳些。”
葛守义应了一声,把三枚骰子亮给众人看,扣进骰盅,手腕一转,盅声密得像急雨。赌客们跟着起哄。
秦照垂眼看那只黑漆骰盅,指尖轻轻按住眉心。淡金色细线在盅沿一闪,智多星的短句浮在视野里:【浅层扫描:三、四、六。合计十三。】
十三点,大。
秦照把面前一千两筹码往“大”字上一推,笑得温和:“借都借了,分开押显得我小气。”
葛守义手停了半息,抬头看他一眼,才揭开骰盅:“三、四、六,十三点,大!”
满台轰的一声,有人拍桌,有人吹哨:“真中了!”
杨管事也笑,亲自把赢来的筹码推过去:“秦公子好彩头。”
心里却松得很:赌馆最怕客人不敢赢,肯赢,才肯往深处走。第一把让他撞上,正好把鱼喂肥些。
秦照没急着收筹码,反倒伸手拨了拨,像乡下孩子数糖块,数得慢吞吞。
两千两堆在“大”字旁边,白得晃眼。
杨管事笑意还挂着:“秦公子今日手气旺,要不要歇一口茶?”
秦照抬头看他,脸色仍旧带着病后的浅白,眼尾却有点懒散的亮:“茶晚些喝。难得贵馆愿意借银子,我总得给杨管事添点热闹。”
这话听着客气,台边赌客却更挤了。有人低声笑:“他还敢押?”
葛守义重新把骰子亮给众人看,手腕压低,摇得比方才久。骰盅在桌面上急转,声响一层压一层,连旁边押散银的小赌客都闭了嘴。
秦照垂眸,盯住那只黑漆骰盅。
眼底微微一胀,淡金色细线贴着盅壁浮出。智多星透视扫描能力被他凝神压住,只扫这一处,不往深处耗神。
【浅层扫描:四、五、六。合计十五。】
十五点,还是大。
秦照唇角一弯,把面前两千两筹码全推了出去:“还是大。小打小闹不合适,我这人穷惯了,见不得银子在手里闲着。”
满桌哗然。
葛守义的手停在骰盅上,指节忽然紧了一下。他在赌桌后坐了十几年,见过红眼的,见过壮阔的,也见过输到跪地求饶的,可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人借来的银子,押得像扔路边石子。脸又清俊得过分,病恹恹坐在那里,偏偏每句话都像在往赌馆脸上轻轻拍一下。
杨管事的笑淡了些:“秦公子,押定离手。”
秦照道:“我手已经离得很远了,杨管事放心,赖账这种事,我做不来。”
旁边顿时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葛守义揭盅时,腕子抖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