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赶在宋氏的人前头

正堂沉寂如凝冰。

宋夫人眸光落于择婿名册末尾,指尖死死扣住青瓷杯沿,力道过重,致使杯中茶水晃荡不休,细碎涟漪层层叠起,终究未曾洒落半分。

身侧管事罗平面色骤然一变,心底惊疑翻涌。他先前早已笃定,小姐必会在严松、莫铮二人之间择一而定,这二人一文一武,皆是适配宋氏的上上之选,稳妥无虞。万万未曾料到,宋宁竟越过所有英才,直接点中了名次垫底、声名狼藉的秦照。

宋家主掌心沉沉按在案角,木质地台被按得微微发响,压抑的怒火濒临临界点:“六名候选,秦照位列最末。严松精通刑名讼事,可稳官面人脉;莫铮善练兵甲,可守宋氏门庭,其余四人也各有所长,皆能为宋氏所用。你尽数舍弃,偏偏选中秦照,今日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缘由。”

宋宁抬手收回名册,指腹轻轻熨平褶皱的纸角,动作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慌乱:“我给过所有人均等机会。”

宋夫人眉心紧蹙,满脸不解:“什么机会?”

“屏风问策之时,我问过每一个人。”宋宁抬眸,目光澄澈锐利,字字清晰落于满堂,“我问他们,入赘宋氏之后,能为我、为宋氏带来什么。”

一语落地,正堂愈发死寂。

罗平心头巨震,此刻才彻底通透。先前那场看似简单的隔屏问询,从来不是随意试探,而是小姐精心设下的局,只为看透众人藏在体面之下的私心与野心。

宋家主强压胸中怒火,沉声再问:“秦照答了什么?何以胜过众人?”

宋宁垂眸望着名册末尾那个单薄的名字,语气笃定无波:“他所言最少,却最合我心意,最适配宋氏当下局面。”

宋夫人语声微冷,带着几分不赞同:“言辞寡淡,便能压过一众英才,入主宋氏门庭?此事太过儿戏。”

“自然能。”宋宁抬眼,坦然迎上父母的目光,一语道破核心,“其余五人,皆言能予我功、予我利、予我助力。唯独秦照,只说一句——入门之后,绝不伸手分权。”

这话一出,宋家主面色骤然沉凝,眉宇间阴霾密布,怒意更盛。

宋宁不避不闪,直面他眼底沉怒,条理清晰,缓缓拆解众人答卷:“父亲母亲想听缘由,我便将所有人的私心算计,一一拆穿。严松深耕刑名案牍,看似能补宋氏官面短板,可他一旦入府,往后宋氏所有契书讼案、县衙交涉、朝堂人脉,尽数要经他手。久而久之,外联权柄旁落,宋氏对外命脉,便不由我做主。”

她稍作停顿,字字诛心:“莫铮勇武过人,善练甲卫,可他若执掌府中兵备,日后我弟宋二郎身为宋氏正统子弟,驻守宅院、统管护卫之时,是该听自家家规,还是听他莫铮的号令?”

宋家主脸色骤变,按在案角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心底怒火瞬间被更深的忌惮取代。他只顾考量外人才干,竟从未深思这深层的权柄隐患。

宋夫人嗓音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震惊:“你择婿之时,竟连你弟弟日后的地位、宋氏嫡系的权柄,都一并算计在内?”

“二郎是宋氏嫡系子弟,是未来家业正统继承人。”宋宁将名册轻轻搁于案上,声响清脆,“赘婿入府,当守分内规矩、安于配角之位。若我们请来的夫婿,才干、权柄、声势尽数压过主家子弟,今日看似为宋氏添助力、撑门面,来日便是引狼入室、请神容易送神难。”

罗平垂落眼眸,心底所有惊疑尽数化作彻骨寒意。一旁的顾长随更是把头埋得极低,不敢抬眼直视。众人皆以为小姐任性赌气、舍优取劣,殊不知她每一步抉择,皆精准戳中家族存续的要害。

宋家主冷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甘:“照你这般说辞,秦照声名狼藉、身有顽疾的短板,反倒成了优势?”

“正是眼下最优的长处。”宋宁坦然应声,“柳成携媒帖压境,朝堂暗中默许,本就伺机挑宋氏错处、寻发难借口。若我选严松、莫铮这般家世体面、前程斐然的英才,外人只会视作宋氏刻意示威,当众打柳氏脸面,势必激化死局。可选中秦照,世人只会当宋氏退让妥协、无奈屈从,柳成一时半刻,找不到发难由头。”

宋夫人眉头紧锁,依旧难以释怀:“可宋氏百年颜面,岂能系于一个落魄赘婿身上?”

“宋氏的风骨基业,从来无需赘婿撑持。”宋宁语气平淡,底气十足,“何况秦照容貌出众、气度清挺,立于人前从无失礼,不至于辱没门庭。他言辞寥寥,却深谙分寸、知进退、懂规避,不贪权、不逐利。我要的,从来不是锋芒毕露的帮手,是守得住分寸、不添内乱的枕边人。”

宋家主死死盯着她,目光锐利如锋:“他空口一句不伸手,你便全然信他?”

“我从未全然信人。”宋宁语声冷静,通透直白,“婚契规制、宅院门禁、府中权柄、账目人事,尽数掌控在宋氏手中。他若安分守己,宋氏便容他立身、予他安稳。他若胆敢逾矩伸手、滋生野心,我们随时可将他逐出府门,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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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冷静刺骨,全然不像闺阁女子所言,却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宋夫人沉默良久,依旧心存惋惜:“其余几人,尚可再斟酌商议,未必不能两全。”

“无需再议。”宋宁起身,对着父母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心意决绝,“即刻印发婚帖,越快越好。婚礼务必赶在柳成抵府之前办妥。我要让他一踏入城门,便亲眼看见,秦照已然入赘宋府,大局既定,他手中媒帖,彻底作废。”

宋家主胸口起伏不定,心绪复杂,怒火、忌惮、无奈交织缠绕,良久才沉沉开口:“你心意,果真定死了?”

宋宁抬眸,目光坚定,无半分迟疑:“已定。”

言罢,她直身退身,衣角轻掠门槛,步履从容沉稳,不见一丝犹豫迟疑。

满堂空旷,唯余一纸名册平铺案上。末尾秦照二字,笔墨清淡,却比前头所有光鲜姓名,更刺眼、更撼人心神。

宋家主凝望着那名字,胸中怒火压了又翻,终究难以压制。他骤然转头,沉声发问:“宋二郎何在?”

顾长随连忙躬身应答:“回家主,二郎公子在后院书房读书,今日起得极早,正等候呈上功课。”

此言一出,廊下罗平默默将手中茶盏推至案角,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不敢多言。顾长随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隐身当场。

宋家主气极反笑,抬手取下墙边悬挂的惩戒长鞭,鞭身轻颤,带起细碎风声:“倒是会挑时辰装勤勉。”

宋夫人默然看他一眼,转身取过案边戒尺,掌心轻轻一敲,寒意自生:“我随你一同去瞧瞧。”

后院书房,窗明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