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入朱漆大门的瞬间,外头的风声、市井喧嚣尽数被隔断,沉得发闷。
秦照伏在马前鞍上,眼皮半耷,勉强借着马匹颠簸的晃动感,抬眼打量周遭。两侧院墙高耸巍峨,压得人呼吸发紧,墙头弓手往来巡弋,身姿挺拔。门洞之内,甲卫整齐分立两侧,腰间刀鞘随站姿轻微磕碰,细碎的金属冷响不绝于耳,透着森严威压。
这便是宋氏大宅的门庭规制,甲卫森严,壁垒重重。
往日所见的顾氏宅院也算富丽堂皇,可站在这座宋府门前,便如街边小铺相较官仓巨院,格局高下立判。秦照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呼吸微弱细碎,仿佛随时会断绝,可心底却愈发澄澈清明。
他能踏入这座高墙大院,不靠机缘,不靠情面,全凭一身伤势、一腔血泪换来。
骑队穿过开阔前院,又是一重院门横亘眼前。连绵廊庑交错相连,经年马蹄踩踏的青砖路面,磨得光滑发亮。远处连片的仓房错落排布,田庄管事往来出入的侧门人影攒动,车辙深深嵌在泥地,门前粮袋堆积如山。往来仆役见骑队归来,纷纷垂首避让,不敢抬头。
宋氏的富贵,藏在层层高墙之内。宋氏的锋芒与利刃,亦蛰伏在这院墙之中。
碧枝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秦照,压低声线吩咐下人:“人还昏沉未醒,抬去医房静养,动作轻些,切莫磕碰。”
两名仆役上前架住他的肩背,秦照无力挣扎,头颅沉沉垂落,连眼睫都安分敛着,不露半分异样。
别院门外,急促马蹄骤然骤停。
宋宁率骑队返程归来,满身甲胄未卸,清冷寒光自肩甲流淌至靴底,凛冽逼人。她目光淡淡扫过医房方向,只一眼,便转身径直入内,神色无波。
踏入后院,两名婢女即刻上前,小心翼翼为她卸去重甲。一片片甲片落地,搁置在木架之上,犹带着马背奔波的余温。她抬手褪去护臂,腕间一道被弓弦磨出的鲜红勒痕,赫然醒目。
碧枝快步追到廊下,低声回禀:“姑娘,那人已经送去医房安置了。”
宋宁步履未停,只淡淡开口:“人还活着?”
“性命无碍,尚且活着。”
“让郎中仔细诊治,半点马虎不得。”宋宁语气清冷,“莫给旁人留下诟病宋氏的话柄。”
她转身入浴,片刻水声停歇。再走出时,已然换了一身利落劲装,束腰收紧,长发高挽,褪去甲胄的凌厉,眉眼间的冷硬反倒愈发浓重,生人勿近。
内堂之中,家主端坐主位,案上茶水早已凉透。他指节死死抵着盏沿,久久未曾动弹,周身气氛沉凝。
侧边端坐一位素衣妇人,气质温婉却自带威仪。堂中往来仆妇途经她身侧,皆下意识放轻脚步,递茶奉水也垂眉敛目,不敢直视。妇人抬眼望向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宋宁袖口的红痕上,眉头悄然蹙起。
这便是宋府主母,宋宁生母。
宋宁跨步进门,从容行礼:“父亲,母亲。”
宋家主抬眸,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慈爱,旋即被深重的沉郁取代,敛得无影无踪。
宋母轻声问询:“今日又去骑队操练了?”
“嗯。”宋宁身姿挺拔,语气规整,“今日骑队归营迟了半刻,明日我便重整规制,严加管束。”
宋家主望着女儿一身利落劲装,眉眼凌厉、满身担当,心头只觉沉甸甸的。那份本该属于家中子嗣的重担,正一点点尽数压在女儿肩头。
他抬手放下茶盏,盏底轻磕乌木案面,发出一声轻响,打破堂中沉寂。
内堂陈设极简,无半分奢靡之气。墙面只悬着一幅老旧舆图,案头堆叠着账册与兵册,满目皆是务实器物。整座厅堂寻不到一件珍玩摆件,唯有家主腰间一枚温润玉扣,静静贴着衣料,素雅却夺目。
“国君新颁政令,已然层层下压,逼近属地边界。”宋家主沉声开口,“官府要查田庄、裁撤护院、重整商路税保。长此以往,宋氏百年深耕的根基,迟早被人一寸寸刨断。”
宋宁抬眸对视,语气坚定:“旁人敢伸手,我便敢断其根基。”
宋家主看着她,指节摩挲着账册边缘,满是无奈:“你能挡得一时,挡不得一世。你弟弟心性稚嫩,看不懂铺面账目,镇不住骑队人手。偌大宋氏,交到他手中,我昼夜难安,寝食难稳。”
宋母垂眸无言,悄悄将茶盏推至宋宁手边,指尖落在盏沿,迟迟未动,眼底满是忧虑。
宋宁未曾去碰那盏茶,只悄然抬手,将袖口露出来的红痕死死压住,藏入掌心。
“父亲放心,有我在,宋氏便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