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窄,房子也越走越旧。
直到最后,他停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屋子前,连钥匙都没掏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霉味扑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出缺了一角的木桌、靠墙歪斜的旧椅子,以及角落里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
保罗把包裹随手一放,抱着那面脏兮兮的白旗,径直走到墙角蹲坐下来,目光发直地望着天花板。
或许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他了。
毕竟保罗本来就是个龙套。他没有阿道勒那样的口才,也没有小西蒙那样的家世与锋芒。没有资格像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一样,在旧都的风浪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个小人物,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
保罗出身西境,是两年前跟着难民潮一起逃进旧都的众多流民之一。那年来到伏尔泰格勒时,他才只有十四岁。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当时的光景。
成千上万的难民被堵在城门外,身后不到几十里处,便是茹毛饮血的兽人大军,哭喊声、咒骂声、祈祷声混成一团。
只是和那些拖家带口、彼此搀扶着逃命的邻居不同,保罗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醉死在井里。母亲也在逃难路上丢下了他这个累赘,独自跑了,至今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所以如今十六岁的保罗回头去看,自己这辈子称得上快乐的日子,竟也就只有来到旧都后的这两年,加入“浪潮”的这两年。
他还记得“浪潮”刚建立那会儿,自己每天都兴冲冲地跑去冒险者公会墙上,涂画浪潮的标志;
他还记得旧都事变那天,话事人先生带着他们顶着贵族卫兵的箭矢,冲向市政厅时的悲壮;
他更记得那位黑袍宰相站在莱恩哈特宫的露台,举剑斩下两名贵族的头颅,冲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喊:
小主,
“站起来,不许跪!”
那是保罗这一生都忘不掉的画面,也是他活到现在,全部的精神支柱。
在“浪潮”,人们不分贵贱地穿着一样的白衬衫,在领袖的号召下统一行动。
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是从西境逃来的难民而排挤他;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瘦弱、不起眼就把他当成空气;在这里,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所以,和其他人不同,保罗从来没有组建家庭的念头。
这两年来,他几乎把自己全部的心力献给了“浪潮”。
焚毁旧都的大火之后,他天天跟着志愿者清理废墟;数万难民的安置,是他和大伙一间屋一间屋搭起来的;阿道勒每一次公开演讲,背后那些跑腿的杂活,也都是他在忙前忙后。
但和阿道勒不同,保罗从未替自己谋过什么。
他甚至没想过要让别人记住自己。
绝大多数人只知道,话事人先生身边总跟着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而已。
他自己,也一直就那么跟着阿道勒住在宫里。包括眼前这间破屋在内,都是当初大家挑剩下后,他才随手捡了个最偏最小的。
或许也正因如此,刚才在宫门前,他才会那样失控。
大概……
是因为没了“浪潮”,保罗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无家可归、一无是处,只能缩在角落等死的流民少年了。
角落里,蓬头垢面的少年一点点蜷起身子。低哑压抑的抽泣声,弥漫在空荡发霉的旧屋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保罗才红着眼眶抬起头来。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把水果刀。
保罗低头盯着它半晌,随后咬紧牙关,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叮。
一声清脆的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两支玻璃试管从散开的包裹里滚了出来,滴溜溜地撞到他的腿边。试管中,那黑红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缓缓晃动。
保罗愣了愣,低头盯着那两支试管,耳边蓦然回响起阿道勒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