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风波暂歇,朝堂血色清算暗流汹涌,整座皇城都压在一片低沉沉寂的戾气里。
殿内潇潇安稳熟睡,祝景珩守着唯一的温柔净土,而殿外长廊的悲恸与杀意,尚未散去半分。
萧寓压下心底崩裂的痛楚,将影三含冤惨死、迟得名姓的极致遗憾尽数封入骨髓,面上早已褪去所有少年温度,只剩暗卫与生俱来的冰冷死寂。
他刚刚下令铺开全境追杀,所有残害苏砚的余孽尽数落入暗部罗网,酷刑待诛,血债待偿。周遭空气里漂浮的血腥与悲戚,还牢牢缠在宫墙砖瓦之间,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内侍捧着帝王口谕匆匆而来,躬身垂首,声线轻而规整:“陛下口谕,令您即刻前往后池,取凌渊贡品鲜鲜鲛珠,入药治头痛旧疾。”
短短一句指令,平静无波,却让萧寓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收紧。
他懂。
太懂。
鲜鲜,凌渊千里迢迢进贡的青鳞鲛人,通体青鳞透亮,尾波漾碎水光,是世间仅此一只的珍稀异种。入宫半年,养在深宫后池净水之中,灵气温驯,通人性、知冷暖。
人人皆知,这鲛人一身至宝,青鳞可入药安神,鲛珠能愈顽疾,血肉能静心神、缓百病,是专门送入宫中,为祝景珩根治经年偏头痛的稀世珍宝。
更无人不知,这只唯独通灵的青鳞鲛人,心性纯粹干净,偌大深宫,万物生人,她唯独黏他、信他、亲近他。
她怕生人、怕喧嚣、怕帝王一身杀伐戾气,唯独在他靠近时,会摆尾靠近水面,露着通透温顺的眼眸,任由指尖触碰掌心青鳞,温顺得不像话。
深宫寂寥无人相伴,无数个深夜值守、孤冷蛰伏的时刻,是后池水声潺潺,是她遥遥浮出水面,静静陪他立至天明。
她懵懂无知,不识人心险恶,不懂朝堂权谋,更不懂帝王无情、暗卫无温。
她只知道,谁待她温和,谁从不伤她,谁会驻足听她无人能懂的轻浅啼鸣。
所以她心悦他、信他、依赖他。
可萧寓比谁都清楚——鲛人一身皆是药,鲛珠为心,血肉为引,鳞片为材。
鲛珠一旦完整取出,鲛人经脉寸断,灵气散尽,绝无活理。
从凌渊送入大楚、送入深宫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就早已注定。
她本就是为帝王病痛而生、而死的贡品。
盛世浮华之下,她只是一味活着的药材,一件待榨干净所有价值、最终身死道消的物件。
从前太平安稳,陛下旧疾偶发,尚且舍不得彻底损毁这通灵活物,只偶尔取细碎鳞粉入药,留她在后池苟活。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朝堂清洗、深宫染悲,帝王心绪郁结、旧疾翻涌,头痛顽疾反复难抑。
今日取珠,便是取心。
便是她的死期。
萧寓眼底最后一点极淡的温度彻底熄灭,整个人沉落在一片冰封般的冷寂里。
他心底没有波澜,没有不忍,没有迟疑。
经历过苏砚惨死受辱、无名归尘的彻骨悲痛,他早已麻木。
影卫的命、旁人的情、世间所有温柔牵绊,在皇权杀伐、血海深仇面前,都轻薄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