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利奥上前与守卫低声交涉了几句日耳曼语。
那名守卫冷着脸听完弗利奥的话,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门房。
我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日耳曼语交谈声。
过了没一会儿——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轴承摩擦声,厚重的钢铁大门缓缓向内拉开。
跨过那道高高的红砖门槛,仿佛瞬间穿越了一道看不见的时空结界,将伦敦街头那股腐臭的泥泞与混乱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迎面而来的,是一幅堪称极致工业美学的史诗级画卷!
空气中再无半点市井的酸臭,粗暴地灌进肺腑的,是波罗的海红松那特有的冷冽松脂香,混合着生铁锭表面浓烈刺鼻的防锈油味,以及高炉煤炭燃烧后残留的厚重烟熏气!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浪漫可言的工业侵略感。
放眼望去,这哪里是一个商馆?这分明是一座微缩版的“日耳曼重工业堡垒”!
巨大的露天中庭里,铺着平整的巨大青石板,中庭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木制起重机。
那是一种由厚重橡木梁和铁链组成的复杂机械装置,高达三层楼,顶端的滑轮组正吊着一捆沉重的铁锭,在两名德意志工人的操控下缓缓放下。
咔嚓!咔嚓!
铁链与齿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带着一种机械化的冷酷节奏。
左侧的重型仓库敞开着大门,堆积如山的英格兰优质羊毛包和亚麻捆,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山丘。
右侧的露天货场上,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座座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铜锭、锡块与生铁锭!
那些金属被堆叠成标准的方形垛,每一垛都有明确的标识牌——
【瑞典基律纳生铁,1531年9月入库,450.5吨】
【富格尔家族精炼铜,1530年1月入库,120吨】
【康沃尔高纯锡,1529年12月入库,80.2吨】
在那些高耸入云的红砖仓库之间,商人们的住宅与办公区被规划得如同棋盘般严丝合缝、井然有序。
穿着深黑色呢绒大衣的德意志商人、夹着厚重账本的精算书记员、以及那些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日耳曼搬运工,在这座堡垒里高效而冷酷地运转着。
这里没有喧哗,每个人都步伐稳健、目光专注,透着一股将资本与工业暴力完美结合的恐怖压迫感。
“欢迎来到‘钢院’,船长!”
弗利奥咬着烟斗,转过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在这扇门里,你听不到任何关于上帝的废话,他们的信仰只有契约与金币!”
“这些德意志佬,把商业做成了一门宗教。跟他们做生意,你不用担心被骗,也不用担心拖欠。只要签了合约,他们就会像机器一样严格执行。”
弗利奥带着我们轻车熟路地穿过货场,径直走向中央那座最高大的行政主楼。
建筑正面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石雕——汉萨同盟的徽章:白底的旗帜,一只红色的雄鹰展翅,利爪紧握两把交叉的钥匙。。
这就是汉萨同盟的核心理念:钥匙主导贸易,利剑扞卫财富。
行政主楼是一栋四层楼的红砖建筑,比周围的仓库和住宅都要高出一截。
推开主楼沉重的橡木大门——
‘吱呀——’
一股混合着羊皮纸、墨水、和老橡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
弗利奥带着我们穿过大厅,走上二楼的办公区。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每一扇门上都挂着擦拭得锃亮的铜牌:【货运调度部】、【财务结算部】、【合同仲裁部】、【船舶管理部】……
弗利奥停在走廊尽头一扇最大的门前。
门上的铜牌写着:【高级商务代表办公室】
弗利奥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的陈设简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没有挂毯,没有油画,墙上只挂着一幅巨大的波罗的海与北海的联合航线图。
巨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立领长袍的德国老者。
他正戴着单片眼镜,用一柄纯银裁纸刀精准地裁开一封火漆信件。
“克劳斯!你这头只会抱着账本睡觉的波美拉尼亚老狼!”
弗利奥大笑着走上前。
克劳斯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冰湖般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单片眼镜,冷冷地扫了弗利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