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汀娜用那带着剑茧的手背,狠狠抹去了脸颊上残存的泪水。
当她再次转过头时,那双刚刚还浸透着无助与悲伤的眼眸,瞬间褪去了软弱,恢复了犹如母豹般极具野性与侵略性的锐利。
她的目光穿过大堂昏暗的光线,径直落在坐在偏僻角落里、正端着酒杯安静旁观的我身上,开口问道:
“爷爷,那位就是你刚才说的……带你一路从地中海找过来的,那位葡萄牙科雷亚家族的年轻船长?”
“是的,就是他。”
弗利奥点了点头,原本因为重逢而激动的老脸,此刻变得郑重与肃穆。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与勒痕的大手,紧紧拉住孙女那同样生着剑客薄茧的手,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一种犹如海底礁石般不可撼动的坚定:
“克莉丝汀娜,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留下来陪着你……”
老人的声音微颤,透着一种深深的眷恋,
“在海上无数个被冷风吹得骨头疼的深夜里,我都在脑子里盘算着:只要能找到你,确认你平安无事,我这把老骨头就彻底洗手不干了。”
“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陆地上,看着你成家,陪着你安安稳稳地渡过剩下的岁月。”
他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孙女的手背,像是在交代后事般温柔: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确认了你安全无事,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个世上最大的心愿,已经了了。”
“这些年我跑船,加上在费雷德船长那里拿到的丰厚酬劳,攒下了不少金币。等天亮了,我会把那些钱全都交给你。”
“那些钱,足够你在伦敦买下一间体面的铺子,甚至风风光光地回塞维利亚,食无忧地度过一生。”
老人的声音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越过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看向了酒馆那扇被狂风骤雨不断拍打的木窗。
“轰隆!”
窗外划过一道凄白的闪电,照亮了老人那沟壑纵横的面庞。
在那双原本浑浊的灰蓝色眼底,一种属于顶级航海家、历经沧桑却永远不灭的狂热火光,在这一刻,轰然点燃!
“但是,克里斯汀娜,原谅我无法陪着你了,我要去履行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誓言!”
“我曾向费雷德船长发过誓,只要他帮我找到了你,我弗利奥·埃涅科的这条命,就是他的!”
“现在,他顶着狂风巨浪,跨越了大半个欧洲实现了他的承诺!而我,必须去兑现我的诺言——”
“我要陪着他,去纵横七海!去劈开大洋的惊涛骇浪,去看看这个世界尽头的风景,到底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模样!”
听到这句话,克莉丝汀娜整个人愣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爷爷。
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看着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在此刻闪烁着犹如少年般惊人锋芒的灰色眼睛。
在这一瞬间,她恍然大悟!
她的爷爷——这位从小将她扛在肩头、看着她长大的老水手。
哪怕他曾为了骨肉亲情,短暂地渴望过陆地的安宁,但他的灵魂,从来就不属于庸碌死寂的陆地!
他生来,就属于那片波澜壮阔、危机四伏的无垠大洋!
“你要去……纵横七海……”
克莉丝汀娜喃喃自语了一句。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炉火,也倒映着爷爷那张仿佛在闪闪发光的脸庞。
一股属于红发女剑士骨子里的狂野与不羁,似乎也随着这句话,开始在她的血液里疯狂苏醒……
下一秒。
“砰”的一声,沉重的实木圆凳被猛地向后顶开。
这位红发女剑士霍然起身!
她一把抓起那柄荆棘玫瑰护手刺剑,修长的双腿大步迈开。
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怯,她裹挟着一股犹如北欧神话中,提枪冲破英灵殿大门的瓦尔基里(女武神)般凌厉的气势,径直朝我所在的木桌大步走来。
我和安杰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错愕。
就在我们还没搞清楚这位烈火般的姑奶奶要干什么的时候——
“笃——!!!”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在耳畔轰然炸裂!
克莉丝汀娜反握剑柄,犹如天罚降临,猛地将那柄昂贵的荆棘玫瑰刺剑,狠狠地插在了我们面前坚硬的橡木桌面上!
锋利的剑尖入木三分!
修长柔韧的剑身在昏黄的油灯下疯狂颤动,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犹如龙吟出匣般的金属嗡鸣。
这极具攻击性的一幕发生得太快,惊得不远处吧台后面正在熬汤的埃米利奥浑身一哆嗦,手里那柄比大腿还粗的铁汤勺“当啷”一声掉进了浓汤锅里,溅起半尺高的油星。
而在我身侧的安杰洛,眼神则在剑落的瞬间骤然降至冰点!
“铮——!”
半截凄冷的剑刃已然无声出鞘!安杰洛修长的手指死死扣在威尼斯细剑的剑柄上,肌肉瞬间紧绷如满弓。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致命杀气,越过颤动的剑身,死死锁定了克莉丝汀娜那雪白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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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再敢有半个多余的动作,这位SSR级副官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她的喉管。
但面对这柄钉在鼻尖前的利刃,我稳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只是微微抬了抬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向下一压。
感受到我的指令,安杰洛眼底的杀意瞬间收敛,出鞘半寸的细剑“咔哒”一声滑回剑鞘。
但他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防御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