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猎鹰号”终于缓缓驶入了那不勒斯的港口。
维苏威火山的轮廓在远处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港湾里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一片枯瘦的冬日树林。
一如我几个月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感觉,这座依山傍海的南欧名城,依然散发着那种独属于南欧风情的慵懒与繁华。
但这一次,当我们踏上码头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整座城市,无论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在泥水里讨生活的平民,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欢庆之中!
大白天的,酒馆里已经人满为患,醉汉们举着杯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街上的行人大声吆喝着什么
街角的吟游诗人弹奏着极其激昂的鲁特琴,高唱着英雄的史诗,围观的人群跟着节拍拍手跺脚。
巡逻的西班牙火枪手把长戟随意地扛在肩上,步伐松散得像是在散步而非执勤。
甚至连码头上那些平时累得直不起腰的苦力搬运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稍微一打听,我便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安德烈亚·多利亚在东地中海大败奥斯曼帝国、全歼艾哈迈德帕夏主力舰队的惊天大捷,已经随着快船传遍了整个南欧!
“听说了吗?异教徒的战舰全被击沉了!”
“赞美上帝!多利亚将军保卫了整个基督教世界!”
听着耳边那些兴奋的议论,看着周围载歌载舞的人群,我站在熙熙攘攘的码头上,微微勾起了嘴角。
我见过这种表情。
在里斯本还清科雷亚家族巨额债务的那天,管家何塞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那种压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之后,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因为科雷亚家族那座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被推倒了。
而眼前的这群人,是因为那个让整个地中海沿岸夜夜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跨海劫掠的恐怖阴影——奥斯曼帝国的舰队突然之间烟消云散了。
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不是感动,也不是自命不凡的嘲讽。
而是一种……看穿了历史荒诞底色之后,才会有的、复杂而沉默的荒谬感。
这些人为了多利亚的史诗大胜而欢欣鼓舞,是真心的,是发自肺腑的。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那场遥远的海战消灭了一个悬在头顶的真实威胁。
让跨海贸易的航路重新安全,让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可以少担一点掉脑袋的心,让沿岸城市的寡妇和孩子们,终于可以在夜里睡得稍稍踏实一点。
这份欢欣,无比纯粹,没有任何错。
只是,他们根本不知道——
那场被他们传唱的“史诗大胜”,不过是一局极其肮脏的棋,棋盘摆在伊斯坦布尔和阿尔及尔之间,下棋的棋手有两个。
而他们奉若神明的多利亚将军,只是被那个真正的幕后棋手,巧妙地借来用了一下的锋利的快刀。
他们不知道,那支被全歼的奥斯曼无敌舰队,从驶出发罗拉基地的那一天起,就是一颗被完完全全算死了的棋子!
而真正的赢家,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克里特岛外海的某艘旗舰上,冷眼看完了这场借刀杀人的全过程。
他们更不知道,这颗把欧洲人吓坏了的生锈铁钉,是被另一颗更为庞大、更为致命的血色长钉,亲手拔掉的。
而那颗血色长钉,此刻正在以救世主的姿态,名正言顺地登上伊斯坦布尔的权力之巅。
在不久的未来,这颗血色长钉,将会成为让整个地中海的基督教国家彻夜难眠、闻风丧胆的终极噩梦!
所以现在,这场震耳欲聋的欢庆,到底算谁赢了?
我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