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固执封建的公公2

记忆不是一段一段来的,是一股脑兜头浇下来的。

梁彪躺在老棉被里,眼皮都没动,脑子里跟放老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

先是个小娃娃。1960年生人,李家独苗,爹妈都是轧钢厂双职工,起名李建国。

这名儿搁那个年代,跟“建军”“卫国”“援朝”一个待遇——派出所户籍科喊一嗓子,半个院子都能站起来应到。

小子在厂区大院跑着长大,十八岁顶爹的班进轧钢厂。高温车间,三班倒,一干二十七年。

苦吗?

苦。三伏天车间里四十多度,一个班下来工装能拧出半碗水。

三十岁得子李强,孩子刚会跑,媳妇病了,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折腾一年多,人没了。

打那儿以后,李建国又当爹又当妈。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你说他天生抠?还真不是。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搁那个年代,拖扯孩子的单身汉哪个不是这么熬的?只不过别人熬出头就松快了,他把“省”字刻进骨头缝里,熬出头也松快不下来了。

2005年,厂子改制,四十五岁买断工龄,四万块。

车间主任把钱拍他面前,他蹲在门口数了三遍,一张不少,揣进最贴身的兜,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十八岁进来,四十五岁出去。半辈子,换回来一个信封。

可李建国没慌。白天在菜市场帮人卸货,晚上给饭馆看大门,一天闲工夫不留,硬撑到五十五岁办退休,一个月两千八。

不多,稳当。

就这么着,牙缝里勒出二十万来。

然后,王倩来了。

说起这个王倩,那也是苦水里泡大的。

菜市场边上长大的姑娘,没妈。她爹的口头禅是三个字:赔钱货。

她哥要吃鸡蛋,她的那份就得端过去;她哥相看了三个姑娘都没成,彩礼一家比一家要得高,最后定下的那个开口就是八万八。

她爹一拍大腿:给!

钱哪儿来的?卖闺女呗。王倩出嫁那天,八万八一分没让她带走,全给她哥相亲、买房使唤了。她嫂子收了彩礼,转头就把陪嫁的两床新被子挑三拣四:“这棉花不行,回头让倩倩再添两床。”

王倩添了。

不添不行。她在这个家,从来只有点头的份儿。

所以李强领她回家那天,姑娘袖子一撸就钻厨房忙了一下午——不是勤快,是怕。怕人家嫌她懒,嫌她笨,嫌她配不上。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问了三句话:

家里几口人?干什么的?会做饭不会?

问完,点头。亲事定了。

好家伙。人家姑娘在他家厨房忙一下午,他就琢磨出三句话来。

可你还别说,这老头不是嫌弃人。他那脑子里的账本算得明明白白:会做饭,能过日子;家里人口简单,没拖累;姑娘老实,不搅家。

三项全优,这就叫合适。

至于姑娘爱吃什么、怕什么、笑起来为什么好看——账本上没这一栏。

结婚要买房,首付差十来万。李强张了几次嘴才敢开口。

李建国沉默半天,取出八万往桌上一放:“就这些,多的没有。”

剩下那十二万呢?

当天夜里,老头摸黑把存折裹进塑料袋塞床板底下,压上旧棉絮,拿纸箱挡住。躺下了还不放心,起来又看了一眼。

谁也没告诉。

他也疼儿子,可他更怕。怕钱掏空了,自己老了动不了那天,床头没人搭理,手里没钱傍身。

这世上有种人,越爱越不敢给。他把爱全换成钱锁在床板底下,锁了一辈子,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我就是个抠门老头。

王倩进了门,规矩跟着就来了。

吃饭最后一个上桌;盛饭先给公爹盛;夹菜先给丈夫夹。逢年过节她在厨房从早忙到晚,菜齐了上桌,没她的座儿——端着碗站灶台边扒拉两口,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