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会开完了

四号晚上,金陵励志社。

林蔚挨个敲门通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值夜班,困得眼皮直打架,可还得强撑着笑。他先去了李宗仁的房间,敲了三下,门开了。李宗仁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正跟白崇禧对着一张小桌子下棋。林蔚站在门口说:“李长官,白长官,委员长传话,会议结束,各位长官可以离京了。”李宗仁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看了白崇禧一眼,两个人同时把棋子一扔,那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就不重要了。李宗仁笑着说:“好,好,明天就走。”那笑里有一种如释重负,像是终于把一块硌在鞋底的石头倒出来了。

林蔚又去了阎锡山的房间。阎锡山正在泡脚,一个铜盆,热水冒着白汽,他两只脚搁在盆沿上,手里拿着块毛巾擦脚趾头,一颗一颗地擦,擦得极仔细。林蔚在门外说了,阎锡山应了一声“知道了”,手里的毛巾没停,继续擦。擦完了左脚,又擦右脚,擦完了,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踩上拖鞋,在屋里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山西话,林蔚没听懂。

张学良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林蔚去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张学良在洗澡。林蔚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张长官,委员长传话,会议结束,可以离京了。”水声停了一瞬,张学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水:“知道了。”然后水声又响起来了。林蔚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转身走了。

冯玉祥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林蔚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谁”。林蔚说了来意,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冯玉祥的声音才从门缝里挤出来:“知道了。”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龙云和刘湘的房间挨着。林蔚一起敲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门。龙云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听完通知,点了点头,没说话。刘湘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林蔚,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了一副挑了一百里的担子,连声说“好好好”,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门板差点撞到林蔚的鼻子。

徐树铮的房间在走廊拐角。林蔚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林蔚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看见徐树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稿,手里捏着钢笔,正在写什么。林蔚站在门口,说:“徐长官,委员长传话,会议结束,各位长官可以离京了。”

徐树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林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第一道波纹。

“林主任。”徐树铮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两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徐长官。”

“有兴趣来济南吗?”

林蔚愣了一下。这问题太突然了,他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先是惊,然后是恐,那套官场上的功夫行云流水,一点不磕绊。

“不敢,不敢。”林蔚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往后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徐长官何出此言啊。”

徐树铮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欣赏。林蔚是蒋委员长身边的机要秘书,军政部办公厅主任,年纪不大,做事却极稳。这种人,放在任何一方都是宝贝。可徐树铮也知道,林蔚是老蒋的近臣,属于“蒋家人”。这种身份的人,就算真跳了槽,也没有好下场。两边不讨好,最后死得比谁都惨。

“呵呵。”徐树铮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他摆了摆手,“你走吧。”

林蔚微微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恰到好处,既表示了尊重,又没有卑微到掉价。他说:“徐长官,在下告退。”然后转身出了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徐树铮坐在书桌前,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电报稿。钢笔还搁在纸上,墨迹未干。他提起笔,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然后拿起电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会议结束。未有实质性议题。各地对金陵十分抗拒。宋哲元部改编为二十九军,驻防河北。建议:吞并。”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信封,封了口,按了桌上的铃。一个督察兵推门进来,徐树铮把信封递过去:“加急,发济南。”

“是。”

门又关上了。徐树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励志社的院子,黑黢黢的,只有一盏门灯亮着,照着那棵老梧桐树。树底下,一个侍卫牵着条狗走过,狗尾巴摇得很欢。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开始收拾公文包。明天一早走,该带的都带上。

济南,总司令部。

晚上八点。

冯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靠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冯诺手里拿着一块干鱼片,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喂它,猫吃得津津有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