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没有给阎锡山继续争辩的机会。他的目光已经转开了,像法官宣读完判决书,连多瞧一眼都嫌浪费时间。阎锡山张开的嘴悬在半空,最后又无力地闭上了。他慢慢坐回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件新做的深蓝中山装前襟上还沾着刚才喷出来的茶渍,像一幅画坏了的水墨图。
会议厅里的空气变了味。刚才那些扩军数字砸下来的时候,虽然让人头晕眼花,但好歹还算是“任务分派”,听上去多少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思。可老蒋说“第一个议题说完了,下面的话可就没有那么好听了”的时候,连冯诺都感到后脖颈子上一阵发紧。
老蒋站在主位上,手指按着面前的文件,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在场每个人的脸上扫过。那目光跟之前不同了,少了温度,多了一种审问犯人的冷峻。
然后他开口了。
“张学良!”
三个字,连名带姓,声音不大,却像在会议厅里甩了个鞭子。那清脆的劲道让几个正低着头的人都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脑袋。
张学良愣了一瞬。他大概也没想到老蒋会突然点他的名字,而且是用这种方式。刚才他还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仿佛这场会议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会儿被叫了名字,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老蒋也站着。两个人隔着长条会议桌面对面,像两棵对峙的树。全场其他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他们身上。冯诺注意到张学良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慢,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着拳。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你知道为什么不让东北军扩军吗?”老蒋问。
“不知道。”张学良说。
冯诺的耳朵动了动。少帅这语气,跟应卯似的,又冷又硬,像在说“你爱讲不讲”。他今天不想给老蒋面子,可老蒋偏偏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的面子揭下来踩。
“不知道?好,我来告诉你。”老蒋脸上没有笑容。
老蒋说出这句话时,会议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枝刮过窗棂的声音。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像刀出鞘前那声极细的金属摩擦。
“大家都在发展经济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老蒋问。
张学良没答。
“我来告诉你。”老蒋又说了一遍,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张学良脸上,“你在逛园子,听戏。”
张学良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冯诺心里一沉。不是为张学良,是为老蒋。他太清楚了,这种问话根本不要人回答,话里带着自己的答案,对方插不了嘴,只能站直了挨着。这哪是会议?这是公审。老蒋选在这个时候摊牌,选在所有人面前,就是要让张学良下不来台。尤其是刚才扩军那一轮,李宗仁刘湘龙云阎锡山一个个被逼得喘不上气,现在轮到张学良,连个“扩军”的缓冲都没给,直接就是算账。
老蒋的声音又冷了一度:“大家整军经武的时候,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