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东京。
命令是上午八点传达到第四师团营区的。
送命令的参谋骑着摩托车冲进营门,车轮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后座上那个夹着文件的少尉还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他急匆匆地跑进师团司令部,把一份盖着参谋本部红章的命令拍在了寺内寿一的桌上。
寺内寿一当时正在喝早茶。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看完命令,然后放下,对那个气喘吁吁的少尉说:“知道了。”
少尉愣了一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寺内寿一又端起茶杯,继续喝。
命令的内容很简单:第四师团于十月十日自东京湾启程,由海军护送至釜山港,然后经朝鲜陆路北上,抵达鸭绿江南岸集结,随时准备支援关东军。
简单来说,就是要去满洲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钟头就传遍了整个营区。
按理说,接到出征命令,部队应该立刻紧张起来。该检查装备的检查装备,该补充弹药的补充弹药,该给家里写信的给家里写信,该跟媳妇告别的跟媳妇告别。这是日本陆军的规矩,也是武士道精神的基本体现。
可第四师团的营区里,完全没有那种风声鹤唳的气氛。
反而像过年。
对,就是过年。
士兵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那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有兴奋,有盘算,有精明,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唯独找不到“慷慨赴死”四个字。
一个叫山田的矮胖上等兵蹲在营房门口,掰着手指头跟几个同乡算账。
“我跟你们讲,朝鲜那个地方,我去过。仁川、釜山、平壤,我都熟。那地方的物价,比东京贵出三成不止。有些洋货,那更是贵的没边儿。一块肥皂,在东京卖八钱,到了平壤能卖到二十钱。一盒洋火,东京卖十二钱,到了元山能翻到三十钱,还有人抢。你们算算,这是几倍的利?”
“山田,你又吹牛。你啥时候去过朝鲜?”一个瘦高个士兵表示怀疑。
“我叔在釜山开货栈的!我跟他干过两年!”山田急眼了,“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是要把钱都换成货带过去。这一趟下来,赚的钱够我家开个铺子了。”
“那感情好。带我一个。我昨晚上就盘算好了,买二十打洋火,再买十块皂。本钱不多,赚个辛苦钱。”
“你买洋火?那东西打仗要用的!到时候营里要检查,你怎么说?”
“检查个屁。军曹比咱们买得还多。你没看见他昨儿请病假出去,回来背了两个大包袱?他买的是花布,说要到朝鲜卖给那些女人做裙子。”
士兵们哈哈大笑。
不远处,一个曹长正从营房后头溜出来。他换了身便装,头上戴了顶旧礼帽,压得低低的。肩上搭着一条灰布口袋,里头鼓鼓囊囊。他边走边东张西望,跟做贼一样。走到营墙根下,他找了个破竹梯子,麻利地翻了出去。墙外头,早有个人力车等着。
“去浅草。”曹长跳上车,压着嗓子说。
人力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迈开了步子。他拉过太多这样的“便装皇军”了。最近这几天,这些当兵的跟蝗虫一样,成群结队地往街上跑。他车钱都涨了两成。
营区门口,值班的几个士兵站得笔直。但他们兜里也都揣着刚写好的采购清单。有人买了新毛巾,有人买了成打的针线,还有人批发了几十盒薄荷膏。都是些小本买卖,可谁都不想空着手去朝鲜。
整个第四师团,像被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彻底炸了锅。
而这一切的源头,得从装病说起。
大阪人,本来就是全日本最会做生意的。第四师团又恰好是大阪编成。师团里的兵,卖鱼的、开杂货铺的、摆摊的、收旧货的,干什么的都有。战都还没打,一个个脑子里那本账,早就拨得啪啪响了。
可军营不是想出去就能出去的。平时请假,手续繁琐,还得看上面心情。于是,“病号”就成了最好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