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官邸。
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刚从济南发来的状纸——不对,不是状纸,是呈文,是正式的、盖了大印的、措辞严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军法弹劾呈文。他没让秘书念,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第一页,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看了第二页,嘴角抽了一下;看到第三页,手指开始发抖;看到第四页,他把呈文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他骂了一句。
不是“娘希匹”,是“——他妈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猪肝紫,从猪肝紫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我想打人”和“我想哭”之间的颜色。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不是那种锃亮的光,是那种“我完了”的黯淡的光。他踱了七八个来回,停下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的。
何应钦坐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副本——电讯室刚打印出来的,油墨还没干。他的表情很复杂,像刚喝了一口老陈醋,酸得牙根发软,又像刚吞了一只活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这是真的吗”,每一遍答案都是“是真的”。他把呈文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他觉得凉。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老蒋,又低下头,继续看呈文。
顾祝同坐在何应钦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副本。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但看到“私贩鸦片”的时候慢了,看到“走私军械”的时候停了,看到“贪污巨额军饷”的时候,他的嘴角开始往下撇。他看完了,把呈文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他的心里在说: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陈诚坐在顾祝同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副本。他看得最认真,一个字都没漏。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着,像在做批注。他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没推。他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他看完了,把呈文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抬起头,看着老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蒋终于开口了。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在看一道别人都看不见的答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老子真是服了”的无奈。
“他妈的……他把那三个王八蛋的罪证全列出来了……私贩鸦片……走私军械……贪污军饷……私设税卡……纵兵殃民……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能定死罪……”
何应钦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说句实话”的坦诚:“关键不是罪证,是他用的是正式的军法弹劾程序,是通过军事委员会呈文,是走正规渠道。不是告状,不是举报,是正式的、法定的、程序合规的军法审判申请。”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但他觉得苦。不是茶苦,是心里苦。
老蒋转过身来,看着何应钦,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你接着说”的催促。何应钦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用一种“我来给您拆解拆解”的语气开了口。
“这份状纸——不对,这份呈文,写得极其考究。每一条罪状都是实质性的、有明确法律依据的、符合《陆海空军刑法》对应条款的重罪。韩复榘、石友三、孙殿英干的那些破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前是‘默许’——你不管他,他也不闹你,相安无事。冯诺不默许了。他把这些破事写成了正式的法律文件,盖了章,走正规程序送达军事委员会。那就不是‘举报’了,是‘弹劾’。”
顾祝同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认真分析过的”笃定:“韩复榘四万,石友三三万,孙殿英三万——十万部队。这些部队本来就是杂牌,名义上归中央,实际上各自为政。现在冯诺要解散他们,要清查他们,要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他要做的不是‘接管’,是‘清零’。”
陈诚推了推眼镜,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觉得这事儿麻烦大了”的沉重:“问题在于——他这套程序完全合规。他按规矩办事,我们找不到毛病。他走正规渠道,我们没法说‘你这是胡闹’。他列了证据,我们没法说‘你这是诬告’。他送到军事法庭,我们没法说‘你越权了’。什么都对,什么都不错,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所以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