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走着上法庭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三日,大年初八,下午三点。金陵。

车队从机场出来,沿着中山路一路向南。前面一辆黑色轿车开道,后面两辆卡车押后,中间是一辆没有标识的军用卡车。卡车的帆布篷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见帆布篷底下有“唔唔”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含着什么东西说话。

赵洪昌坐在第一辆轿车的后座上,腰杆笔挺,目视前方。他的左手边是车窗,右手边是戴笠。戴笠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是“我在陪领导”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来帮忙的”的谄媚。

戴笠的心里在打鼓——赵洪昌来金陵,他主动去接,是为了混个脸熟。山东那边的情报,他一点都搞不到,赵洪昌那边的人他一个也渗透不进去。与其在远处干瞪眼,不如贴上去,套近乎,看看有没有机会。他没想到赵洪昌会让他上车,更没想到赵洪昌会让他坐在旁边。不对,这车就是他的,他干嘛这么拘束?后来他以为赵洪昌要跟他说什么,但赵洪昌一个字都没说。从机场出来到现在,快二十分钟了,赵洪昌没看他一眼,没跟他说一句话。

车窗外的金陵城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缓缓后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街上的行人不多,有的缩着脖子赶路,有的蹲在门口抽烟,有的在收摊子,把摊上的货物一件一件地往筐里装。车队从他们面前驶过,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赵洪昌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他看见了一个建筑轮廓。灰色的,高大的,门楣上写着几个字——最高法院。距离还有一百多米。他忽然开口了。

“停车。”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司机一脚刹车,福特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后面的两辆卡车也跟着停了下来。戴笠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栽歪,差点撞上前面的椅背。他稳住身体,转过头看着赵洪昌,嘴巴张开,蹦出一句。

“这是为何?”

他不是故意问的,是好奇。真的好奇。最高法院就在前面,一百多米,走路两分钟。开车进去,直接把汪精卫夫妇交给法院,完事。为什么要停车?他本来没他什么事,他就是想来混个脸熟。但赵洪昌这一出,让他忍不住了。

赵洪昌没有看他。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嗒”的一声。他整了整衣领,转过身,朝后面的卡车挥了一下手。

“下车。走过去。”

卡车上的督察兵跳了下来。六个人,全副武装,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他们把汪精卫和陈璧君从车厢里拽了出来。两个人的手还被绑着,嘴还被塞着。他们的腿已经麻了,从机场到这边,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们一直是蹲着的。督察兵一拽,他们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督察兵不耐烦地架住他们的胳膊,拖着他们往前走。

“走过去?”戴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不可置信。他看了看那辆军用卡车,又看了看最高法院的建筑轮廓,又看了看赵洪昌。一百多米,从这头走到那头,路上的行人、店铺里的老板、路过的车辆——都能看见。汪精卫,国民党元老,孙中山遗嘱的起草人,党内的二号人物,被绑着手,塞着嘴,被六个拿冲锋枪的士兵押着,从大街上走过去。这是一点脸也不给汪精卫留啊。

戴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赵洪昌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狠。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狠,是那种当着你的面把你按在地上踩的狠。你告状,他抓你。你拉拢,他绑你。你求饶,他不听。你装死,他把你拖出来游街。他看了一眼被押着往前走的汪精卫,心里默默地给赵洪昌加了一条备注——这个人,惹不起。

赵洪昌已经迈步往前走了。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嗒,像节拍器。督察兵押着汪精卫和陈璧君跟在后面,六把汤姆逊的枪口对着两个人的后背。戴笠小跑着跟上来,他不想跟,但他在现场,不跟显得他怕事。他跟在赵洪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个随从,像一个跟班,像一个——他说不上来。

街上的人开始注意到了。

一个穿着长袍的老头从茶馆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看见那群人,愣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了看被押在中间的汪精卫,认出来了。他的嘴巴张开,茶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没看错吧”的震惊。

“汪精卫?”

旁边几个正在下棋的人抬起头来。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然后他也认出来了。他的声音比老头大,带着一种“这是怎么回事”的惊呼。

“真的是汪精卫!汪精卫被绑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从店铺里探出头来,有的从巷子里走出来,有的骑着自行车停下来,踮着脚尖往前看。人群里开始议论纷纷。

小主,

“那不是汪精卫吗?”

“怎么被绑了?”

“嘴里还塞着东西!”

“那些当兵的是哪来的?看那军装,不是中央军。”

“是山东的!我在报纸上见过,山东军的军装就是这样的!”

“山东军跑到金陵来抓人?还抓到最高法院门口?”

汪精卫听见了那些声音。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从黑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屈辱之间的颜色。他的眼睛瞪着赵洪昌的后背,目光像两把刀,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他这辈子,当过行政院长,当过外交部长,当过国民党副总裁。他在南京住过,在武汉住过,在广州住过,在重庆住过。他见过皇帝,见过总统,见过总理,见过委员长。他从来没有被人绑着在大街上走过。今天,他被人绑了,被人塞了嘴,被人押着在金陵的大街上走。旁边的人在指指点点,在议论纷纷,在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委屈。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西装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擦,但手被绑着,擦不了。他想说“我不是犯人”,但嘴被塞着,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那里让那些人看,让那些人议论,让那些人指指点点。

陈璧君也在流泪。她的眼泪比汪精卫多,多到糊了满脸。她的眼镜歪了,珍珠别针掉了,旗袍皱得像一团抹布。她低着头,不敢看路人,不敢看镜头,不敢看任何东西。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抽泣。

督察兵没有看他们。他们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人群,警惕着任何一个可能冲过来的身影。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始终对着地面,但他们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来。

戴笠跟在赵洪昌身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赵洪昌这一手,太绝了。把汪精卫从最高法院门口押进去,当着满大街的人走过去。这一走,汪精卫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就算法院判他无罪,老百姓也记住了——他被绑着游过街。在民国,在金陵,在最高法院门口。这不是审判,这是羞辱。不是法律的羞辱,是人的羞辱。

他看了一眼赵洪昌的后背。那后背笔直,军装笔挺,步伐稳健,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戴笠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赵洪昌面前,连屁都不是。他想混个脸熟,赵洪昌根本没拿正眼看他。他想套近乎,赵洪昌连话都不跟他说。他想搞情报,赵洪昌把汪精卫绑到大街上游街。你跟他玩心眼,他跟你玩命。你跟他玩套路,他跟你玩不要脸。你怎么玩?

戴笠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金陵官邸。

老蒋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的面前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是金陵城灰蒙蒙的天。他的身后站着侍从室主任,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委座,赵洪昌在最高法院门口让汪精卫下了车,走了过去。一百多米,从大街上走过去的。路上的行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