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6月1日,海阳新兵训练营。
天刚亮,训练场上就站满了人。两万多新兵黑压压地铺了一片,从高台往下看,像一锅刚煮开的黑芝麻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每个人的枪上都装了刺刀,钢刃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像一排排鲨鱼的牙齿。
周山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整洁的作训服,袖口卷到肘部,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道被太阳晒出的V形黑印。他的脸是方的,下巴很宽,嘴唇紧抿,眼神是那种“我今天要说的事很重要,谁不听我踹谁”的严厉。左手握着铁皮喇叭,右手叉腰,站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钟。
身后站着一排教官,有本土的,也有美国的。皮尔斯上校站在最左边,穿着裁剪合体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和旁边那几个被新兵揍得鼻青脸肿还没好利索的美国尉官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几个尉官有的眼角还贴着胶布,有的嘴唇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有的走路还有点瘸,站在高台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别看我,我不想被记住”的躲闪。
周山举起铁皮喇叭,吹了一口气,“呼呼”两声,试了试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过喇叭扩出去,在训练场上空炸开,震得前排几个新兵的耳膜嗡嗡响。
“大家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拼刺刀,有两种风格。”
两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一种,是小日本用的日式风格。”
周山把喇叭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一把看不见的刺刀。
“讲究团队协作,几个人一组,配合着来。控制距离,保持一米到一米五的间隔。以刺为主,不砸,不抡,不跟你玩花活。刺刀捅进去之后——”
他顿了一下,右手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
“旋转半圈,再拔出来。”
前排一个新兵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六月的海阳已经很热了。是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翻了一下。
周山没理他,继续说。
“另一种,是英式风格。欧洲和美国都用这种。”
他双手虚握,像是端着一把枪,做了一个向前砸的动作。
“讲究快速近身,双手握持,枪托用得比刺刀还多。砸!抡!拍!捅进去不转圈,拔出来再来一下。在战壕里,这种比小日本的方便多了。”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全场。
“为啥呢?因为战壕窄。两个人并排都费劲,你还在那控制距离?你控制个屁。你一枪托抡过去,比啥都管用。”
台下有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像石子扔进池塘,圈圈涟漪荡开去,很快就被周山下一句话压住了。
皮尔斯往前走了一步,接过话头。他的中文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至少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懂。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
“日本的步枪和刺刀比较长。三八式步枪,加上刺刀,全长一米七左右。比大多数日本兵的身高还长。”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新兵,“日本的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六。”
“所以日式风格,只有日本人自己能用。换个人种,换个枪,就不灵了。欧洲人和美国人用的都是英式风格,因为我们的枪短,我们的个子不一定比你们高,但我们的枪比他们的短。”
台下又是一阵嗡嗡声。一个新兵在队伍里小声说:“意思就是日本人矮,所以枪长?”旁边的班长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一个美国上尉从教官队列里探出头来。是布伦,那个在码头上被舷梯绊过的上尉,脸上的淤青刚消,鼻梁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他举起手,用他那塑料中文问了一句。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日本人不学英式风格?英式明明更灵活。”
周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的赞许,也有一点“你居然不知道这个”的意外。
“因为日本穷。”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三颗石子砸在地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
周山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一个道理钉钉子。
“英式风格,消耗大。砸、抡、拍,需要体力,需要营养,需要士兵吃饱了才有力气。日本兵一天吃几两米饭?配几根咸菜?他能抡几下?所以日本人搞日式风格,讲究精准、效率、一击必杀。不是不想砸,是砸不动。”
他顿了顿。
“另外,日本人讲究武士道。白刃战决胜,刺刀见红,那是他们的精神图腾。你让他一枪托把人砸晕,他觉得不体面。体面重要还是活命重要?日本人觉得体面重要。”
台下有人笑了。这次笑声比刚才大,连前排几个班长都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周山抬起手,压了压。笑声停了。
“我们之前出营的新兵,学的都是英式风格。队列、刺法、枪托使用,全是英式的。但有一点——没有强调过遇到小日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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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今天,你们训练的时候,每一个教官都要强调这个。”
他转过头,看了皮尔斯一眼。皮尔斯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面向台下两万多人。
皮尔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词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遇到敌人近身——优先使用枪。不是刺刀,是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