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福特经理

1930年4月下旬,栖霞城外训练场的喊杀声一天比一天响。

一万五千人把栖霞城外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战壕纵横交错,靶场上枪声从早响到晚,教官们的铁皮喇叭声此起彼伏,“哒哒哒”的汤姆逊空包弹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李立晒得又黑又瘦,嗓子喊哑了,就用哨子吹。哨子吹坏了三个,第四个挂在脖子上,已经吹得变了形,声音尖得像杀鸡。

张亚博的第一团在栖霞西边盯着莱阳方向,刘文杰的第二团在桃村守着东大门,李立的第三团主力调回栖霞负责新兵训练。三个团像三根钉子,钉在栖霞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北边是山,不用守也守得住。

冯诺躺在指挥部的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闭着眼睛。窗外的枪声、喊杀声、哨子声、卡车的引擎声混成一片,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曲,他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牛大力蹲在院子里给骡子梳毛。

骡子已经胖得不像话了。肚子圆滚滚的,四条短腿撑着浑身的肥膘,走起路来肉一颤一颤的,像一座会移动的肉山。它嚼着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牛大力梳一下,骡子尾巴甩一下;梳两下,甩两下。一人一骡配合默契,像一对合作多年的老搭档。

牛大力梳得满头大汗,骡子享受得眯着眼睛。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从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开过来。引擎声不大,但很稳,比布劳恩那辆福特V8还稳。车子停在指挥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态微胖但不臃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皮鞋是黑色的,擦得能照见人影。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急切之间——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往上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指挥部走去。

门口的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枪杵在地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他,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找谁?”

中年人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腔调,像含着一块没化完的糖,每个字都粘粘糊糊的。

“我找冯诺将军。我是福特汽车公司在龙国的总经理,我叫谢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有重要的事情,务必请冯将军接见。”

卫兵接过名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指挥部。

谢特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搓得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看指挥部的大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头正在嚼苹果的胖骡子,又看了看远处训练场上那些正在列队的新兵——卡其色军装,钢盔,春田步枪,皮靴,一列一列的,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福特和道奇的恩怨,说起来话长。

道奇兄弟最早是福特的供应商,专门生产底盘、发动机等核心零部件。那时候福特是大哥,道奇是小弟,小弟给大哥打工,日子过得也算滋润。但道奇兄弟不甘心一辈子给人做嫁衣,1914年一拍桌子——老子不干了,自己造车!

这一造不要紧,道奇很快成了福特的心腹大患。尤其是1928年道奇被克莱斯勒收购之后,有了财阀撑腰,在轻型卡车领域开始疯狂抢福特的份额。亨利福特气得牙根痒痒,但商业竞争就是这样——你卖得好,别人眼红;你卖得不好,你眼红别人。

更让亨利福特难受的是,经济大萧条期间,道奇居然签了两个大单。

线人给亨利福特汇报的时候,老头子的脸都绿了。

第一单:500辆道奇卡车,每辆报价1500美金(军用加固版),东方客户开价2200美金一辆。中间有个叫布劳恩的买办,每辆净赚700美金。

500辆不算多,但问题是——当时民用卡车才卖700到900美金。你道奇就算是军用版,也不能这么离谱吧?那狗日的道奇,收了人家1500,转手卖给东方客户2200,中间商赚得比厂家还多!

亨利福特心里难受了好久。

然后线人又来了:那个东方客户又下了2500辆!还是道奇!还是1500报价!东方客户开价1800!布劳恩每辆又挣300!

亨利福特这次不是难受了,是气炸了。

2500辆卡车,这是什么概念?大萧条时期,全世界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汽车工业一片哀鸿遍野。福特工厂的工人走了一批又一批,生产线停了一条又一条。而道奇,一个曾经给福特打工的小老弟,居然在吃大单——而且是决定企业生死的大单!

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