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陌生波形没有再跳第二次。
第十三天,南天门一号深空观测站外环缓缓转向,整座观测盘对准太阳系外缘。苏晨站在主屏前,手背压着控制台,屏幕上的星图正一格一格往内收缩。
观测站里很空,只有设备低鸣。艾达跟在他身后,左臂卡死的外骨骼拖过地面,蹭出一串干涩的响。
主屏先亮起常规光学画面。
画面里本该整齐排开的星点,全歪了。
远处那片星域被拉成长条,几百颗恒星拧成一片发亮的细线,线头还在往同一个方向弯。观测站自动校正了三次,星图没回正,反倒更乱,连背景坐标网格都跟着卷起来,像有人拿手把整片天幕攥了一把。
艾达停在两步外,喉咙动了动。
她的视线从主屏移到苏晨脸上,又落回那片被拧歪的星域。光学画面里,星点还在缓慢偏移,像一群被无形水流卷住的虫,明明没有任何震动传来,视野边缘却泛起眩晕感。她抬手扶住旁边的固定架,指节在金属外壳上压出发白的痕迹。
“镜头坏了?”
艾达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尾音撞在空旷的观测舱里,沿着舱壁回荡了一圈。她自己也听出了那点发紧,立刻抿住嘴唇,目光死死钉在主屏上。
苏晨没有回头。
“南天门一号的深空观测阵列刚换过校准芯,坏得没这么整齐。”
他的手指落在控制台上,连续敲过三处感应区。主屏右侧跳出设备状态,光学阵列、姿态修正、镜面温控、信号同步,所有项目都亮着正常标识,连备用镜头也在同步传输。数据一行行滚过去,规整得近乎刺眼。
艾达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踩过地面接缝,外骨骼的锁死关节跟着发出短促的咔声。
“正常?”
“至少设备认为正常。”
苏晨抬起手,切了雷达层。
光学画面被一层暗蓝色网格覆盖,原本密集的星点瞬间淡去,空间坐标、距离标尺和运动矢量同时浮现。可那片星域所在的位置,只剩一块干净得过分的空白,连最微弱的回波噪声都没有留下。
雷达层空白。
艾达的手指慢慢收紧,固定架被她捏得轻响。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两秒,似乎还在等某个迟到的标记从角落跳出来,等设备自检给出一个能让人松口气的故障编号。
什么都没有。
“再测一次。”
“已经测过。”
“我让你再测一次。”
苏晨偏头看了她一眼。艾达的下颌绷得很紧,额角浮出一层薄汗,左臂外骨骼卡在身侧,冷却风扇转得断断续续。她没有避开苏晨的目光,手掌却在裤缝边缓慢擦了一下,把汗意蹭掉。
苏晨没争,重新调高雷达功率。
设备低鸣骤然加重,舱壁里的散热管开始震动。蓝色网格一层层向外铺开,扫过柯伊伯带,扫过更远的尘埃云,最后从那片扭曲星域穿了过去。
依旧没有回波。
艾达的呼吸停了半拍。
“中微子呢?”
苏晨没有回答,手指已经划向下一层。
中微子回波层展开,整块主屏被灰白色噪点填满。往常那些来自恒星内部、行星核心和远方爆发源的细小波动,此刻全挤在太阳系一侧,唯独那片星域被挖出一道规则的空洞。
还是空白。
艾达走到副控台旁,俯身贴近屏幕。她的头发垂到脸侧,几根发丝被设备送出的气流吹开,露出那双泛着血色的眼睛。她抬手指向空洞边缘,指尖悬在那里,没有真正碰到屏幕。
“这里连噪声都没有。”
“看到了。”
“不是测不到,是被什么东西把所有信号都吃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
苏晨切换了第三层检测界面。
热源图铺开,红、橙、黄三色标记在星图上交错闪烁,恒星和行星的温度轮廓清楚得能分辨出边缘。那片扭曲区域却没有颜色,像一块从现实里剜走的空洞,连背景辐射都绕着它滑开。
热源图,空白。
苏晨停在最后一项参数前,指腹压住确认键。
质量读数开始扫描。
仪器沉默了几秒,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冰冷的结果。
零。
艾达盯着那个数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她想笑一下,告诉自己是阵列同步出了问题,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涩的气音。一个能让星光改变方向的目标,既没有质量、温度,也没有粒子回波,甚至没在雷达上留下边界。
这已经不是设备故障能解释的东西了。
“再切一遍光学层。”
苏晨抬起眼。
“为什么?”
“我想确认它还在那里。”
“它没动。”
“你怎么确认的?”
艾达盯着苏晨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有读到它的轨迹,也没有读到它的速度。你凭什么说它没动?”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
主控台上的风扇转速正在上升,冷风从他袖口灌进去,带着金属和臭氧混杂的气味。那股气味让艾达想起旧联席档案里那些封存的事故记录,想起一座座突然失去信号的观测站,还有报告末尾被人涂黑的结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苏晨抬手,把光学层重新调回主屏。
“因为被它扯歪的星光还在继续变化。”
艾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片星域的弯曲幅度,比刚才更深了。星光没有散开,反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向同一个方向,像一张绷紧的网正在从中央塌陷。
苏晨的手指停在控制台边缘。
“镜头没坏。”
艾达嘴唇发白。
“那是什么?”
“先把所有传感器的原始记录调出来。”
“苏晨,我问那是什么。”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绕?”
艾达猛地拍在副控台上,震得旁边的水杯轻轻一跳。她左臂的外骨骼因为动作过猛卡住,齿轮在护甲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疼痛顺着肩胛骨窜上来,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却没有收回手。
“雷达看不见,中微子探不到,热源和质量全是零,可它能让几百颗恒星一起变形。你让我先调记录?调什么,调它怎么把天撕开的吗?”
苏晨看着她发白的手背,视线只停了一瞬,随后落回屏幕。
“调原始记录,才能知道它从哪一帧开始出现。”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跑。”
艾达怔了怔。
苏晨已经俯身打开底层权限,主屏右下角跳出一串红色警告。权限不足、数据损坏、观测对象未注册,几行字叠在一起,像设备也开始对这片空白产生排斥。
艾达盯着那几行警告,呼吸渐渐放轻。
“你真觉得还能跑?”
“现在问这个,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