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后代个个都像自己这般勤勉刚毅、明察秋毫?这念头,未免太天真了。
“苏先生思虑之深,确实在咱之上……”
“可……咱朱家的儿孙,真会堕落到那般地步?”
“不奢望代代都是圣君贤主,至少也该有点骨气、有点担当吧?”
“妹子,你说呢?”
见朱元璋嘴上硬撑、心里却已松动几分,马皇后只轻轻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接话。
疼孩子,本是天性;可疼到失了分寸,就成执念了。
画地为牢,作茧自缚,道理讲得再透,他当下点头称是,转身便忘得一干二净。
怪不得苏慕执意辞官远遁。
真救不了。
再说朱标这边。
他垂首良久,一声不吭;苏慕悠然抿了口茶,也不催促,只等他回神:
“来,咱们接着往下推演。”
“你爹推行的这些政令,确实让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实。可那些原先靠着土地、租税、人情网稳坐高台的地主、士绅、乡贤们,却实实在在被削了一刀。”
“重农抑商,断了他们不少财路;好在开国之初,你爹一句‘与民共治天下’,镇住了民间躁动,稳住了大局。”
“可问题来了,朝廷给百姓减赋免税、废除贱籍、严查豪强,等于把压在老百姓身上的几座大山搬开了。旧秩序被打破,既得利益者岂肯罢休?自然铆足劲儿琢磨新法子,绝不会束手就擒,坐等家底被掏空……”
“这点,你该不否认吧?”
朱标猛然抬头,喉结一滚,倒抽一口冷气。
“结果呢?百姓还没喘匀这口气,又被上层各色人等换着花样盘剥:卖身为奴的多了,典田逃租的多了,流民四起的也多了。”
“士绅尚且能钻些空子,那些个精得像猴、滑得像泥、个个活过半辈子的老商贾,又怎会甘心守着薄利熬日子?”
苏慕嘴角微扬:
“一分利,商人观望试探;
两分利,商人摩拳擦掌;
五分利,商人敢豁出命去搏一把;
等到利润翻倍、三倍、十倍往上蹿……
律法、纲常、脸面、良心,全都能踩在脚下!”
“为了多捞一文钱,他们主动贴上原本避之不及的官员,把对手拉成同伙,敌人没了,规矩也就松了。”
“于是乎,在俸禄历朝最低的大明官场里,一众清贫小吏,竟被商人、士绅‘孝敬’得腰缠万贯、宅邸连云!”
“何其讽刺?拿了好处,自然要办事,”
“对商贾的勾当,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捅破天、不牵连自己掉脑袋,一律绿灯放行。”
望着脸色发白的朱标,苏慕轻叹一声:
“双方尝到甜头,尝得越多,跟风的人就越汹涌。地方上,渐渐变成‘你不掺和,反倒是另类’。”
“名义上,朝廷依旧高举‘重农抑商’大旗,恪守太祖遗训;可实际呢?大明的经济筋骨,早已悄然易形!”
“这时,一个懒散懈怠、只求安稳的皇帝登了基,只要不动摇皇权根基,其余诸事,便随它去吧。”
“上位者一松口,官商勾连的乱象,就此成了默认的规矩。”
“若你爷俩真能从孝陵里起身看看,怕是要当场掀了龙椅,可遗憾的是……你们起不来。”
苏慕缓缓摇头,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