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班之后,贾东旭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轧钢厂大门,浑身上下沾满了木屑和石灰粉,工作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整个人看上去比在轧钢车间干了一天活还狼狈。
回到家之后,迎接他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双重夹击。
先是易中海,这位八级钳工老师傅下班后特意绕到了贾东旭家,在门口堵住了他,劈头盖脸地训了将近半个小时。
易中海的话说得很重。
“你妈当初是怎么求我收你为徒?你就这么报答她?以前在车间里偷懒也就算了,现在连锯木头都能锯出纰漏来,你是手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降学徒工!轧钢厂建厂以来,你是第一个从一级工被降回学徒工的,丢人不丢人?”
贾东旭低着头一声不吭,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但他不敢顶嘴。
易中海是他师傅,在这个年代,师傅这两个字的权威几乎等同于半个父亲。
更何况他当初学徒工能升为一级工,全靠易中海帮忙运作,这个人情他欠了,欠了就得挨骂不还嘴。
好不容易等易中海训够了,甩手走人了,贾东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贾张氏又开始了。
她上次被张立言那帮人揍得不轻,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才出来,结果刚出来被抓去拘留,拘留所还挨了打,脸上到现在还留着几块没褪干净的青紫印子。
这些天她本就心情恶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听到儿子被降级的消息之后,这股火就像被泼了汽油一样腾地烧了起来。
她没有像易中海那样条分缕析地训话,而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声音大得整个大院都能听见。
她骂儿子没用、骂领导不讲理、骂车间主任公报私仇、骂张立言那帮小崽子不得好死,骂了一圈之后又绕回来骂儿子不争气、不给她长脸、白养了这么大。
贾东旭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地听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好不容易熬到母亲骂累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贾东旭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对着瓶口灌了几大口。
劣质白酒辛辣刺喉,烧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股热辣辣的劲头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反而让他麻木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快了些。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车间主任当众骂他的嘴脸,一会儿又是易中海那句“丢人不丢人”的质问。
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被张立言那帮人揍了一顿,他不敢报仇,因为人家是手眼通天的恶霸。
在厂里被车间主任骂、被降了级,他还是不敢吭声,因为那是他上级。他
贾东旭在这座四九城里活了快三十年,谁都可以踩他一脚,踩完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种被碾压的屈辱感和酒精混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烧成了一团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