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的声音落下,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了短短一瞬。
外间立刻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轻而急促,由远及近。帐幔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隙,苏培盛那张精明中带着惯常恭谨、此刻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的脸,探了进来。
“皇上。”苏培盛躬身,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飞快地扫过皇帝的脸——脸色比平日苍白些,嘴角似乎有些异样(血迹已被擦去,但皮肤纹理的细微变化瞒不过老太监的眼),眼神……苏培盛心头又是一跳,那眼神深得不见底,平静得有些异常,全然不似得知那样大喜讯后该有的模样,倒像是……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初愈,或是……一场大梦方醒?
玄凌坐在龙榻边,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属于帝王的仪态,早已刻入骨髓。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苏培盛。他在观察,在评估,在模仿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属于“雍正”与这老太监相处的碎片记忆——似乎是信任的,倚重的,但帝王对奴才的信任,永远隔着一层不容逾越的、冰冷的距离。
苏培盛被这平静的凝视看得有些心头打鼓,腰弯得更低了些:“皇上,您醒了?可要传太医?奴才听着您方才……”他顿了顿,没敢直接说“似有痛呼或异响”,只道,“可是龙体有何不适?”
“无妨。”玄凌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已平稳许多。他学着记忆中这身体原主可能有的语气,简略,直接,不带多余情绪,“做了个梦,惊着了。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刚过丑时正。”苏培盛忙道,心里那点疑惑却未散去。皇上向来浅眠易醒,但像今夜这般动静,却是少有。且这醒来后的神态……
“嗯。”玄凌应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旋即停下。这不是雍正的小动作,但他此刻心神紧绷,也顾不上了。“朕有些渴了,倒盏温水来。”
“嗻。”苏培盛应下,转身去外间倒水,动作麻利。趁这功夫,玄凌迅速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整理那些混乱涌出的、关于“苏培盛”的零星记忆:潜邸旧人,伺候皇上起居三十余年,最是忠心谨慎,也最是知悉皇上喜恶心思……是个必须稳住、也必须提防的角色。
很快,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递到了玄凌手中。他接过,慢慢饮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借着饮水的动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飞速流转的思量。
“苏培盛。”放下茶盏,他再度开口。
“奴才在。”
“朕方才梦魇,心神不宁。”玄凌缓缓道,语气里刻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一丝……或许能解释他此刻异常“平静”的、复杂的沉郁,“梦见了些……故人旧事,光怪陆离。醒来竟有些恍惚,仿佛不知今夕何夕。”
这话半真半假,听在苏培盛耳中,却似乎为皇帝异常的平静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定是梦见了纯元皇后!苏培盛立刻“明白”了。皇上定是得知莞贵人有孕,欣喜之余,又勾起了对故去元后的追思,以致梦魇惊悸,醒来后怅然若失,故而才不见喜色,反见沉郁。是了,皇上对纯元皇后的心结,他是知道几分的。
“皇上日理万机,忧思甚重,龙体最是要紧。”苏培盛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关怀,“可要奴才传太医开一剂安神的方子?或是……点上一炉皇上平日里觉得舒心的香?”
香?玄凌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了解这身体习性的好机会。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随口问道:“如今用的是何香?朕闻着,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
苏培盛忙道:“回皇上,是内务府新进的‘鹅梨帐中香’,照着古方调的,说是安神静心最好。皇上前几日还说气味清雅,让连日点着呢。可要换成原来的苏合香?”
鹅梨帐中香……玄凌记下了这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必,就这个吧。朕只是随口一问。”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实际、也更安全的方向,“朕恍惚记得,入睡前,你仿佛禀报过……甘露寺那边的事?”
苏培盛精神一振,这才是正题!他脸上立刻又浮起那压不住的喜意,只是这次收敛了许多,更显恭谨:“是,皇上。奴才午后禀的,莞贵人确有近两个月的身孕,胎象甚好。皇上当时还吩咐奴才,要内务府和太医院精心伺候着。”
“嗯。”玄凌的反应依旧平淡,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这反应让苏培盛心里那点“因梦故人而沉郁”的判断更确信了几分。皇上这是喜忧参半,心思重啊。
“你办事,朕是放心的。”玄凌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太多喜怒的语调说道,“一应事宜,就按朕先前吩咐的办。太医要勤请脉,药材用最好的,伺候的人要妥帖,甘露寺的守卫……再加派一队稳妥的御前侍卫过去,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在朕……另有明旨之前,不许有任何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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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条理清晰,考量周全,关切隐藏在严厉的命令之下,正是雍正一贯的风格。苏培盛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散去些许,连声应“嗻”。
“另外,”玄凌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平淡,“朕记得,纯元皇后的画像,似是收在寿皇殿?”
苏培盛心头又是一凛,果然!皇上这又是思念故人了。他小心翼翼道:“回皇上,是收在寿皇殿后殿的景云阁,由专人供奉看守。”
“明日……你去一趟,将画像请来。”玄凌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极淡的追忆与倦意,“朕……想看看。”
“嗻。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办,定将画像完好请来。”苏培盛应下,心里已认定皇上今夜种种异常,皆是因莞贵人有孕勾起了对纯元皇后的心结所致。这倒也合乎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