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线贴近红线的时候,木道里的味一下变了。
先前还是焦纸和湿木的闷气,这会儿多出一股细细的腥甜,像旧药膏烤化后又混进了发丝。那根细红线藏在黑水底下,平时看着只是浅浅一痕,热一逼,它就亮了,像一根埋进肉里的旧缝线,被人从皮下拽出了头。
陆折没立刻压下去。
他把薄铁往下一送,铁尖横在红线下沿,手背稳得很,声音压得极低。
“贴线走,别碰嘴。”
许观点头,枪口更低一寸。
那道热很细,顺着红线上方慢慢压过去。热没往深里送,只烫红线最外那层。旧修复里拆线也是这个路数,先让发硬的东西松,再找头,最后一挑。快了容易崩,崩了就乱。
接缝里的女声贴着缝喘。
“阿折。”
这次它没哭,也没尖,声音轻得像人把脸埋在棉被里说话。尾音微微发颤,连那点藏着的倔都学到了。
陆折眼皮都没抬。
玻璃后头那只手还停在原处,食指朝下,稳稳点着红线的位置。指尖外沿发白,像被水泡了太久,指腹却磨得薄,隔着旧玻璃都能看见里面一点暗红。
沈雾闷声开口。
“十秒。”
他说话时肩膀还顶着门。门板里侧早就不再是单纯地撞,这会儿换成了往上抬。那股劲一点一点往高处爬,像里头有整只湿掌贴着门板,顺木纹往上找缝。
陆折接上。
“报数。”
“一。”
沈雾吐出第一个字时,门后就重重顶了一下。木板震得见秋纸边角一翘,岑秋屏手掌立刻压平,纸下那点热水汽顺她手背往外漫,她掌心却没挪半点。
“二。”
红线外头那层黑水开始发泡。泡不大,一粒一粒往外鼓,鼓到热线上方,噗地裂开,露出底下更细的一线红。那线像活的,受热后轻轻缩了一下,带得补层后的暗红嘴角也跟着抽动。
老周喉咙一紧。
“它在收。”
陆清禾盯得更准,声音发涩。
“别让它缩回嘴里。”
“三。”
许观手腕一转,热压得更平。那根红线一寸一寸发亮,表面那层黑污被烤开后,底下露出的颜色并不鲜,是旧血放久后的暗红,细,韧,像浸透水又晒干过的肠线。
接缝里的女声立刻变了。
上一声还软,这一声就狠。
“你断啊。”
“断开了,她先碎。门后那边再进来,先拖谁,你自己心里有数。”
它一句接一句往外挤,像把熟人的声音全压在一张嘴里乱翻。老周的,陆清禾的,后头连许观那种发冷的短句都给它学了两成。声线换得快,缝里的黑发也在乱抖,补层后那块暗红跟着一开一合,边缘水光直颤。
“认窗。”
陆折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落下去,木道里一下静了半分。
谁也没再理那张嘴。
“四。”
玻璃后那只手轻轻叩了一下。
嗒。
声音不大,却把人心里那口飘着的气按了回去。老周死死盯着里面那只手,眼珠都红了,嘴唇抖了两下,硬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剩胸口起伏得厉害。
“五。”
门板后那只湿掌已经抬到中段了。
这回连陆折都看见了。木门内侧本来鼓着一块圆阴,随着里头那东西往上爬,阴影也跟着一点点上移,门缝边缘被挤出一条湿亮的线。线里夹着头发,细细黏黏,从缝里慢慢往外拱。
岑秋屏余光一扫,声音发紧。
“别让它贴到沈雾身上。”
陆清禾先一步往前,没去碰门,只把窄车边那块被黑水浸过的旧木板一脚勾起来,横着塞到沈雾腰后。
“肩往左沉,别让中缝抬起来。”
沈雾照着做,肩膀一拧,整个人半蹲下去。门内那股往上抬的劲刚顶出一点角度,又被他生生压回去。木板摩擦着旧门框,发出一串让人牙根发酸的磨响。
“六。”
许观压着红线走到嘴角下方。
那里最难。
热再往前一寸,就会碰到那团暗红。红线此时已经缩成了针细,紧紧贴着补层后的嘴沿,像拿它吊着一整张借来的嘴。那张嘴被烤得发亮,边缘轻轻往内卷,纸层底下还压着一点黑发,黑发丝丝缠在线上,一起收紧。
玻璃后那只手再次朝下点。
一下。
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