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门槛上那半句妈

缄默收容 剑斩残云 2992 字 17天前

楼梯口先传来一点拖拽声。

像有块湿布裹着硬东西,被人用脚尖一点点往上送。台阶边缘磨出细碎的沙响,间或磕一下水泥,声音不重,却能顺着楼道空腔一直顶到门口。门缝外那股潮腥味跟着涌上来,掺着旧灰和发潮木头的味道,贴在鼻腔里。

老周把半截铁棍横了出去,压低嗓子。

“别让它过线。”

短发女人已经抄起靠墙那把折凳,凳腿朝下,死死抵着门槛。她额角全是汗,眼睛没往楼下看,只盯着那条被湿黑磨亮的水痕,“谁都别碰,先看清是什么。”

陆折还蹲在门边,左掌压着那张被血泡软的薄纸,掌根到虎口一阵阵发胀。右臂勒得发木,皮带边缘咬进肉里,他却像没察觉,只把视线抬起来,越过老周的肩,盯住台阶拐角那团慢慢爬上来的影子。

楼下男人开口了。

“送到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隔着一层黑水,尾音却带着一点笑,“你问你妈,她认得。第二回留在里面的,今天还你。”

阿槐喉结动了一下,拿着香灰包的手直抖,“周叔,砸下去吧,管它是什么。”

“砸了也得它先停。”老周没回头,铁棍往前送了半寸,“它现在就等人伸手。”

门后也没消停。

木板里传来极轻的一下抓挠,像指甲刮过旧漆。接着,里面有人贴着门轻轻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很轻,轻得像孩子半夜发烧时喊人。陆清禾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右臂被塑封带勒住,整个人却还是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卡在陆折前头,把他和门缝硬生生隔开。

她没应门,只看着楼梯口。

那团东西终于爬到上面一阶。

是一件湿透的旧外套,蓝灰色,布面磨起毛边,像在水里泡了太久,袖口翻着,里头裹着一个巴掌大的硬物。衣服不是被人提上来的,是被黑湿线一点点托着送上来,水在台阶上拖成一条细路,发亮,像刚磨开的墨。

短发女人“咔”地一声把折凳卡得更紧,“再往前,我就踩烂。”

楼下男人笑了一声,“你踩。踩坏了,里头那点东西就散了。散了以后,谁也说不清当年留的是哪一块。”

陆折开口,“散了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

男人没接他这句。

湿外套停在门槛外半尺,像有人在下面扯住了线头,不再往上。黑水顺着台阶边慢慢回流,又在门外停住,细细绕了一圈,像在描门槛的形。

门后的小孩声又来了。

“妈,我手抬起来了。”

陆清禾肩膀一绷,指节发白。她左手掌上的裂口还在渗,血珠沿着掌纹往下滑,滴在地面,和外面那圈黑湿只差一线。

陆折盯了她几秒,嗓音很低,硬得发干。

“你先别看它,看我。”

陆清禾没动。

陆折加重了语气,“看我。”

她终于转过来。

母子俩隔着半步,灯坏了半盏,楼道里光发黄,把她脸上的血色全压没了。陆折眼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把磨到头的刀,锋口全露在外面。

“你刚才说,裂往你身上记。”他一字一顿,“那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不回家。”

阿槐吸了口气,像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短发女人骂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

“让他说。”老周打断她,目光没离开门槛外那团外套,“这话今晚不落地,后头更压不住。”

陆折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陆清禾。

“我不要空话。你踩过门槛,走到楼下,又退走。你这些年不留信,不回来,不敢让我认门外那个。你到底怕什么,怕我死,还是怕我开门?”

陆清禾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都怕。”

“哪个更重。”

她沉默。

楼下男人又在笑,“问得好。你妈二十几年都躲这个字,今晚总得吐一口。”

陆折声音更冷,“我问的是她。”

门后随即贴上来一道更轻的女声,带着一点咳后的沙,“折折,先把手松开,让妈看看。”

陆清禾猛地转身,左手一抬,掌心血线朝门缝甩过去。那一下打在木板上,啪一声,门里立刻安静了。

她再回头时,眼里那点躲闪终于没了,只剩下熬了太久后的硬。

“我怕你先喊它一声妈。”

楼道里一下静了。

连门里的抓挠都停住。

陆折左掌底下那张薄纸被他压得起了新褶,血从掌边渗出来,沿着纸角慢慢淌。可他没低头,连眼都没眨。

“继续。”

陆清禾喘了口气,像把什么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一点点拔出来,每拔一寸,都带血。

“我回去过。你六岁那晚后,我回去过。第二回我踩上楼,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两个脚步声。一个在哭,一个在学你平时跑过来找我那样,边跑边叫妈。声音都像,轻重都像。我站在门外,手心还是裂的,门里的东西顺着那道裂在往上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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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喉头滚了一下。

“我听见你爸的声音。他说,清禾,我带折折回来了。门里还多站着一个人,站在该站你的地方,冲我伸手。那只手抬得很稳,掌心朝上,像等我去接。”

短发女人背脊一僵,握凳腿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阿槐下意识往后退,鞋底磨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陆折问,“你看见那个人是谁了。”

“没有全看见。”陆清禾答得很快,像这句早在舌尖滚过无数回,“灯只亮半截,脸藏在暗里。可站位错不了。它站在家里人该站的位置,连你爸让出来的空都占了。我要是进门,要么领错人,要么把外头的东西一块领进去。”

楼下男人拖长了调子,“她还少说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