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仇燕儿已然自行扯开了衣襟扣袢。
衣襟缓缓滑落,露出的皮肉景象,让整间屋子瞬间一静。
顾兰立在后方,目光落在仇燕儿的肌肤上,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她心底骤然一紧,误以为眼前这名容貌清丽的年轻医者,是借着看诊的由头借机占便宜,手心瞬间攥出了一层冷汗,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可秦照全然无暇顾及旁人的揣测与异样目光。
他俯身贴近榻前,指尖轻柔却精准地在仇燕儿的锁骨与心口周边按压探查,视线快速扫过她的脖颈、前胸。整片肌肤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出血点,大块淤斑交错纵横,皮下毛细血管破损严重,触目惊心。这是最典型、最确凿的常年重金属中毒皮损,绝非普通病痛所致。
“看够了没有?”
一旁的张丫鬟骤然冷声发难,手掌已然牢牢按上腰间佩刀,杀意骤起,字字带锋、步步紧逼:“我家管事千金之躯、位高权重,岂容你这般胡乱摸索探查!今日若是诊不出半分真凭实据、治不出个子丑寅卯,你和顾兰,休想踏出这房门半步!”
张丫鬟敌意极盛,句句刁难、字字诛心,摆明了要借机将秦照往死路上逼。
秦照心底暗自腹诽对方急着自寻死路,面上却神色淡然、波澜不惊,只将这无端挑衅视作疯犬乱吠,分毫未曾放在心上。他顺手拎起旁侧小厮备好的药箱,动作利落沉稳,取出一柄细长竹签,抬手压住仇燕儿的舌苔,凝神细看。
舌苔暗沉焦黑,牙龈边缘更是浮着一圈清晰的铅灰色沉积线,长年积毒的痕迹一目了然。
哪怕此刻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仇燕儿周身萦绕的上位者凶煞威压依旧浓烈,压得屋内几名垂立的小厮始终不敢抬头,大气不敢喘。
秦照收回竹签,转身走到桌案前,提笔蘸饱浓墨。
他未曾反复搭脉、未曾多问病情,笔尖在白纸上飞速游走,一行清晰凌厉的字迹转瞬成型:“每逢子时,脑内胀痛欲裂,伴眩晕剧烈、干呕不止,胸肋如重锤击打,夜夜反复。”
写完,他抬手将纸张稳稳推至榻前。
仇燕儿费力垂眸扫过纸面,原本浑浊涣散、毫无神采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掀起滔天波澜。
整间屋子瞬间落针可闻,死寂无声。
仇燕儿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句,喉咙里滚出低沉粗重的喘息,干枯瘦削的手掌骤然攥紧床沿锦褥,指节泛白。
顾兰见状心头巨震,快步上前看清纸上内容,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低声发问:“你连脉象都未曾搭全,这些隐秘症状,当真是管事平日所受的病痛?”
“是与不是,问管事本人便知。”
秦照随手将毛笔搁回笔架,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自得。
仇燕儿缓缓喘匀几口气息,艰难抬眼,病色浓重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动与错愕。她没有半句反驳,只是极为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深入骨髓、夜夜折磨人的病症,她隐忍数年,从未对身边任何丫鬟仆役吐露半个字,全程仅凭一身韧劲硬生生死扛。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医者,竟仅凭肉眼探查,便将她深藏数年的隐秘病痛尽数看穿。
秦照望着仇燕儿惨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暗自惊叹。寻常人脏腑脉络受损、气血紊乱到这般地步,早已油尽灯枯、殒命多时。此人偏偏根基雄厚、意志坚韧,硬生生扛过三年剧毒侵蚀,至今仍能坐镇据点、发号施令,当真是骨头极硬、心性极强的狠人。
但他心中无比清楚,这绝非寻常体虚劳损、旧伤复发,而是一场布局数年、滴水不漏的人为投毒杀局。
顾兰立在一旁,看着仇燕儿默认的模样,眼底满是诧异。她昔日跟随仇燕儿手下蛰伏之时,早已知晓仇燕儿是仇天手下坐镇沿海的核心暗棋,心性沉稳、城府极深,极少有情绪外露、失态动容之时。能让她当众动容默认,足以证明秦照所言句句属实、分毫不差。
秦照收敛杂念,眼神骤然沉冷。铅汞沉积、皮下淤斑、脏腑慢性衰竭,种种迹象叠加,是多种重金属混杂、长年累月积毒所致。这般阴狠剧毒,远比昔日宫中旧案更为致命、更为隐蔽。常人沾染分毫便会日渐衰败,她却凭一身雄厚根骨硬撑三年,堪称奇迹。
“把闲杂人等尽数清出去。”
秦照搁下笔,语气干脆强势,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接下来的研判与治法,只能单独告知仇管事一人。”
张丫鬟脸色骤然一沉,快步上前挡在榻前,厉声驳斥:“放肆!我是管事贴身侍婢、近身亲信,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客医者,也敢遣我退下?简直不知尊卑!”
秦照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分毫,只冷眸望向榻上的仇燕儿,字字清晰:“仇管事若想多活几日、保住性命,便让她出去。”
仇燕儿眼皮微抬,气息虽微弱沙哑,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张丫头,出去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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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丫鬟嘴唇咬得发白,满心不甘与怨怼,狠狠剐了秦照一眼,终究不敢违逆主子命令,重重一跺脚转身退出屋外,反手将房门狠狠合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屋内只剩三人,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顾兰站在屏风侧边,压低声音忍不住追问:“你方才说的所有症状,全是管事体内积毒所致?到底是什么毒,能如此隐蔽,将人折磨数年、日渐衰败?”
“铅、汞各类重金属杂质混杂相融,在骨血脏腑中沉积,至少积毒三年。”
秦照将毛笔轻轻撂回砚台,声音压得极低,冷静剖析:“这类毒素单次摄入量极小,入口绝无剧痛异状,根本无法瞬间致命。毒性潜藏骨血、渗透脏腑,日复一日缓慢侵蚀肉身。等到人体察觉头痛、眩晕、干呕等症状时,内里脏腑早已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仇燕儿靠着软枕,粗重喘息几声,满是疑惑与寒心:“我每日饭食茶水,皆有顾兰与贴身下人亲自试毒,从无一人出现异样,银针探毒也次次清白无毒。这般剧毒,为何唯独缠上我一人?”
试毒之人安然无恙,常规探毒之法全然无效,足以说明下毒手段极为刁钻隐蔽,避开了所有公开查验的渠道,藏在每日必用、却无人设防的细微之处。
秦照脑中飞速推演复盘:众人饭菜茶水共用,绝无单独下毒的可能,唯独每日必备的调味基底,能够单独供给、常年不被察觉。寻常官盐质地纯净,绝无重金属杂质,唯有矿场用来洗矿鞣料的工业糙盐,混杂大量铅汞剧毒,外观却与普通粗盐别无二致,极易混淆误用。
心念至此,他瞬间锁定毒源。
“去取仇管事平日单独御用的小盐罐来。”秦照抬眼看向顾兰,语气笃定,“核对一番,所有疑点即刻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