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廊下,顾管事手里的迎宾名册已被捏出深深的皱痕。
方才那妇人冲着秦照叫骂时,他还借着翻动名册压住嘴角。秦照从前在顾氏低眉顺眼,冷饭吃过,偏院住过,连下人的白眼也只能受着。如今不过借了宋氏的势,穿一身礼服坐进席中,难道真能翻身?
赘婿终究是赘婿。只要旧日污名被揭开,照样得滚回泥里。
事情闹得越大,他越好向主家邀功。
可转眼之间,那妇人的手指便指向了他。
“是顾管事指使我污蔑你!”
“都是他让我说的!”
满院宾客齐齐望来。
顾管事后颈发凉,厉声喝道:“住口!你这疯妇休要血口喷人!”
秦照却没看他,只盯着那妇人:“银子怎么给的?他还许了你什么?”
妇人已经被逼到绝路,顾管事方才那句“不认得”,更把她最后一点顾忌都撕碎了。
她挣开半步,哭喊道:“前日就是他私下找到我,亲手给了我二十两现银,让我今日当众糟践你的名声!他说事情办成以后,再替我寻一份落脚差事。”
顾管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妇人却还没说完。
“后来他又嫌不够狠,想再加银子,让我咬死你染了恶疾,好叫满城人都嫌你脏、嫌你晦气。那话我没敢应,我真没敢应啊!”
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若只是几句攀咬,还能说是临时编造。可二十两现银、事后差事,连中途加价和恶疾污名都说得清清楚楚,哪里还像随口胡诌?
秦照听得眉梢微动。
二十两,就敢买他的名声,还想顺手毁他一辈子。顾管事这胆子不算小,只是给自己留的退路实在寒酸。
几名宾客面露鄙夷,低声议论起来。
顾管事手里的名册抖个不停,纸页沙沙作响。他咬紧牙关,猛地将名册摔在桌上。
“胡说八道!”
“一袋银子能证明什么?我堂堂府中管事,岂会使这种下作手段!”
秦照这才转头看他,淡淡笑道:“出面的人、收下的银子、事后的差事,连临时加价都对得上。顾管事这份忠心,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顾管事额角冒汗,朝旁边喝道:“来人,把这疯妇拖出去!她分明受了旁人指使,休想攀咬到我头上!”
站在周围的人却没动。
妇人还在流民手里,顾管事又刚刚被当众指认。这个时候谁先上前,谁就可能被一并拖进泥里。
顾管事等了片刻,见无人听命,脸上的慌乱反而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忽然想明白了。
这里不是县衙,秦照也不是官。
证词再多,只要他死不认罪,谁能正式定他的罪?
顾管事抹去额角冷汗,重新挺直腰背。
“今日是主家大喜,县衙的人又不在这里。”他盯着秦照,声音越来越硬,“你手里既无县衙文书,也无堂上断语,凭一个娼妇几句话,就想定我的罪?”
他冷笑一声。
“秦照,你还没这个权。”
顾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贺成仍端坐席间,手中酒盏纹丝未动,只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主事之人不表态,院中的议论声很快低了下去。那些刚刚压在顾管事身上的目光,也渐渐转回秦照身上。
顾管事见状,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掸了掸衣袖,又恢复了府中管事的派头。
“我还有宾客要迎,恕不奉陪。”
秦照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明白了。”
顾管事嘴角刚要扬起,秦照已经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宋宁身边。
“既然这里容不得咱们说话,那便回府。”
宋宁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当即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径直朝院门而去。
席间众人一时愣住。
贺成的脸色终于变了。
秦照却很清楚,今日这场订婚宴绝不只是为了让一个娼妇泼几句脏水。贺成费心将他和宋宁留到现在,后手还没有使出来,怎么舍得让他们离席?
果然,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急喝。
“秦兄留步!”
贺成放下酒盏,快步追了过来。
他拦在两人身前,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今日是我招待不周。既然有人坏了规矩,我自然会给秦兄一个交代。”
秦照没有作声。
贺成只能继续道:“你想如何处置,只管说。”
等的就是这句话。
秦照停下脚步,回身指向西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