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全嘴唇动了动,想替他争一句,偏偏案上两册书摆得明白,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尹歌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文守山不是不懂书,恰恰是太懂。自己带着近二百人来,本以为能逼出一份顾忌,结果却替秦照把《名声》抬得更高,还当堂听了一句“胜过不止一筹”。
这脸,丢得比酒楼里还狠。
“官署不管,书坊总得给个说法。”尹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外头那些人,可未必肯就这么散了。”
文守山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你们要讨说法,本官不拦。”他放下茶盏,“但有两处,谁也不许碰。官署不得冲,学堂不得闹。谁敢越过这条线,差役当场拿人。”
尹歌盯着他,半晌才听明白。
官面压不动,文守山也不会替他出头;可只要不碰官署与学堂,他要把火引去徐石林的书坊,文守山不会替秦照拦下。
这已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路。
“好。”
尹歌甩袖转身。
“官署不肯管,徐石林的书坊总该给个交代!”
何有全抱着那几页抄纸,慌忙跟上。堂外的鼓声再度响起,原本对着官署的喊声渐渐拧成一股,直指徐石林的书坊。
吴管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大人,真由着他们去闹书坊?近二百人,若砸了门,秦照他们怕是守不住。”
“怕什么?”
文守山将《名声》收好,指尖在封页上轻轻一压。
“尹歌压不住官面,自会挑软处撒气。秦照若连这点场面都接不住,这书写得再好,也守不住。”
他望向堂外,神色平静。
“今日正好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街上的人潮已朝书坊涌去。
书坊后堂,喧哗声越来越近。
徐石林攥着账册,掌心全是汗,回头看向秦照:“外头近二百人。真让他们冲进来,存书、印本,还有往后的生意,都得断在今日。”
秦照正将案上的校样一页页理平。
他穿着一身素净衣衫,面色仍带几分病弱的白,动作却稳得很。外头喊得像要拆墙,他连头也没抬一下。
“十二日前,我便料到会有这一天。”
徐石林一怔。
“该挪的书早挪了,该守的位置也都守着。”秦照将最后一页校样压齐,语气平淡,“书坊里外,照原先的布置办。你不必临时硬扛。”
徐石林喉头发紧:“可他们人太多,若是真动手——”
秦照终于抬眼,唇角微微一弯。
“人多才好。”
他等了十二天,等的便是尹歌把脸送到人前来。尹歌爱拿士人身份压人,爱仗着人多逼人,那今日便让满街书生都看清楚,他这副体面底下究竟是什么样子。
人少了,反倒可惜。
“尹歌既然把人带足了,”秦照道,“便该让他们看个明白。他怎么来的,也该怎么栽回去。”
徐石林看着他,心里的惊惶竟慢慢定了下来。
秦照起身,拂平衣袖,朝门外望了一眼。
“我不取他性命。”他说,“只要他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这张嘴付出代价。”
门外的声浪已经压到近前。
秦照淡淡道:
“门开着,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