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宸身子瞬间僵住。
他的目光还黏在那颗木偶头上,可他不再往前扑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礼部赵侍郎率先往前扑了半步。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日里上朝站久了腿都打颤,但此刻那半步迈得比武将还利落,双手拱着往前递,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陛下!神物通灵,天降大昭!臣家中老母瘫痪三载,若能得神物一触,必能重获新生!臣恳请陛下——
他没说完。
旁边一道更粗的嗓门压了过来,是兵部那位姓孙的将军,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文官,浑圆的肚皮顶着朝服往前挤:
赵老头你让开!陛下!臣的长子去年坠马,右腿跛了整整一年,他还是个孩子啊陛下!若能用神物续骨,臣愿将家中三处田产充公——
充公?孙将军好大的口气!
御史台一个瘦高个冷笑着插进来,声音尖得像刀片刮瓷碗。
你长子的马是你从军马场私调的,这事儿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先替他要起赏来了?
你——
够了!太常寺卿从队列里霍然出列,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抖着。
诸位同僚!这是大昭的国运之物!不是你们谁家的私产!边关数万将士正在流血,你们在这儿争什么争?
张大人这话就不对了,边关将士自然要救,可朝中重臣的家眷难道就不是大昭的子民了?
就是!赵老大人一生忠君为国,他老母瘫痪三年,难道不配——
配不配轮得到你来定?你是陛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场失控的洪水,在所有别有心思的人嘴里翻腾着。
有人红着脸扯着嗓子吼,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有人挤到了前面又被后面的人拽回去,有人直接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上泛了青。
整座金銮殿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锅底的柴火加了又加,沸泡从锅底翻上来炸开,溅得四壁都是滚烫的水沫。
顾怀宸站在那片乱糟糟的人声中央,他环视着满殿那些涨红的脸、发亮的眼睛、攥紧的拳头和颤抖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些人的面孔似乎变得很陌生。
而昭帝的声音是在这一刻响起来的。
不高,可那声音穿过了所有争吵和拉扯,像一把薄刃利落地切开了一团乱麻:都给朕住口。
满殿的嘈杂猛地矮了一截。
有人收住了话音,有人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来,有人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踉跄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了同一个方向。
朕方才听见了。
赵侍郎要救老母,孙将军要救长子,李阁老要救儿媳妇,张大人说边关将士才是重中之重,朕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