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拂晓。
安庆西郊,马山脚下。
冷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四天四夜,土地一片无边无际的烂泥塘。空气里翻滚着劣质硝石的硫磺味、死土的霉腥,以及昨夜南大营炸裂后残存的焦黑肉香。江风一卷,混着血气直往人的甲胄缝隙里钻。
五军营左纵队千户陈黑子蹲在刚挖了半截的壕沟里,脸色煞白。
他昨夜跟着赵石头死里逃生,大腿上扎了一记流箭,随便用一条破破烂烂的裹腿布缠了。此刻他喉咙干得像火烧,嘴里死死咬着一团从衣襟上撕下来的粗布头,牙齿用力到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响,布团被唾液浸透,一股陈旧的汗碱味在舌尖上泛开,才勉强压住了大腿肌肉因极度紧绷而产生的剧烈痉挛。
他已经两个时辰没有眨眼了。在他前方一里地外,清军北大营与中军大营的营火虽然熄了大半,但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角依旧像一排排铁牙,扎在旷野上。
“千户,看这架势,喇布是铁了心缩在里头当乌龟了。”
旁边一个年仅十六岁的抬枪手大牛声音在发抖。他两只手死死抠着那杆八尺长的百子抬枪,因为极度的寒冷与后怕,大腿在黑泥里不停地打摆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昨夜南大营那一夜血火,他亲手用工兵铲砸碎了两个汉军旗炮手的脑袋,到现在手腕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哆嗦个屁!”陈黑子一把按住大牛的肩膀,粗暴地将他按在泥垛子后面,“把枪架稳了!喇布虽折了南大营,但手里的两万满蒙汉八旗铁骑根本没伤着骨头。他把骑兵扣在军营里不出战,就是等咱们冒然去啃他的北大营,好从侧翼给咱们来个大放血!”
陈黑子吐掉嘴里的布团,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目光越过泥泞的旷野,看向那座高耸的安庆城郭。
他知道,总兵马雄的三千营、王永泰的五军营,已经把所有的锹镐都发到了底层士卒手里。
大明北伐军不急着蚁附攻城,而是采取了最笨、也最决绝的法子——结硬寨,打呆仗。
从马山脚下开始,数万民夫与步卒正在风雨中疯狂地掘土。他们要在这安庆城外,挖出两道环绕二十里的连环长壕。内长壕高筑土垒,死死锁住平南将军赖塔在城内的五万守军;外长壕深掘三丈,插满竹签,用以抵挡简亲王喇布在城外盘旋的八旗铁骑。
这道长壕,不是为了今天破城,而是大明要在这里建一座属于自己的“泥铁城”,把江南清军的八旗精锐都留在安庆城下。
与此同时,长江中流。
大明监国中军旗舰“双蓬艚”内,昏暗的马灯在江风中疯狂摇晃。
巨大的舆图平铺在长案上,上面的安庆府已被一个用朱笔重重画出的圆圈死死套住。而在圆圈之外,代表着满清援军的几道黑色重箭,正从关中、山东、黑龙江三个方向,如毒蛇出洞般朝着江南汇聚。
朱慈炤一身玄黑色的旧棉甲,粗糙的双手指节死死扣在长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