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三日,清晨。
攻城炮没停过,从辰时到午时,刘铁柱的六门炮轮番轰。装药、填弹、点火,三个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里只剩轰响,连旁边人喊什么都听不清了。城墙东南角的缺口从半人宽崩到一丈、两丈,夯土哗哗地往下塌,在墙根堆起一道斜坡。江山营的人踩着土坡往上爬,爬到一半叫城上的滚石砸下来,后面的人踩着他们接着上。
张万祺站在北门外的高地上,攥着刀,盯着那道缺口。四轮冲锋了,伤亡不小,但缺口在变大。希尔根把东门的守军调过来补了缺口,穆成格的八旗马甲从瓮城冲出来想端炮队,被标营的人死死咬住——马队困在城根底下,退不回去,也突不出来。
他朝传令兵扔了一句:炮队放开打。天黑前缺口要到三丈。
传令兵跑出去,半路上落了一枚弹,土石溅了一身,没停,接着跑。
刘铁柱听见命令的时候正在填第三轮药。他没回头。
知道了。炮队还剩半个基数的药。打光拉倒。
传令兵愣在原地。
刘铁柱把引火绳凑上火门。还不走?
传令兵转身就跑。
炮又响了。打到午后,炮管烫得不敢碰,炮手往上泼水,水嗞的一声化成白汽,炮位上腾起一团雾。江山营第五次冲锋又被打回来,土坡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城内,希尔根站在北门城楼上,甲胄上溅了血,手里的刀刃口崩豁了几处。阵地缩了,防线还没垮。他把东门守军调了两百人填缺口,又把穆成格剩下的马队撤下来守城根。
穆成格浑身是血,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他站到希尔根面前,声音沙哑:将军,骑兵折了大半,出不了城了。
希尔根没看他。他在看城外——彰泰的旗一直没出现。等了一上午,一个援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夜加固城墙。裂缝用砖石和黏土堵死。天亮前我要看到城墙恢复原状。
穆成格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希尔根在城楼上站了一阵。明军的炮还在轰,缺口还在扩大。他看了一眼东面的官道——空的。彰泰不会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彰泰这会儿正在分宜以东八十里的山沟里,被马雄咬住了后腿。
分宜以东八十里。
马雄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甲胄上挨了一刀,铁叶豁了道口子,没伤着肉。他的奋勇营跟彰泰的骑兵缠了大半天,散了聚,聚了散。
彰泰不跟他硬拼。三千精骑滑得像泥鳅,怎么堵都漏。马雄在山谷口堵了他一道,他绕山走;马雄追上去咬他的后队,他丢下几个伤兵继续跑。彰泰不打算跟马雄分出个死活,他要赶到建昌。多拖一个时辰,建昌那边就多死几个人。
马雄心里清楚,他堵不住这个人了。彰泰的骑兵太快,步兵的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追了大半天,他已经离分宜很远,彰泰的主力还在往东走。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把刀收了。
传令全军,停。不追了。
顿了顿。
派人回赣州告诉殿下——末将无能,彰泰已过余干,明日可抵建昌。
传令兵跑出去之后,张宗仁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他没下马,在马背上看了马雄一阵。
追不上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建昌那边,看殿下的了。
建昌城外。
朱慈炤没等来马雄的捷报。等来的是锦衣卫的急报——彰泰已过余干,距建昌不足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