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七,广丰。
清军退走的第二天,城里开始收拾残局。城墙上的血迹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刷不掉的用泥巴糊上。被炮火打坏的垛口用砖头临时砌起来,等以后有工夫再修。营房里新编了花名册,阵亡的勾掉,重伤的挪到后营养伤,轻伤的和没伤的重新编队。王永泰带着人把缴获的甲胄一件一件地检查,能用的修补,不能用的拆了当铁料。
王士元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广丰周围画了一个圈。三天前还在想怎么守住这座城,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守住更多的城。这个弯转得太快,但他没有时间慢慢转。
方仲文从门外进来,把一封刚送到的密报放在桌上。“先生,塔尔岱没有撤远。他带着满洲兵退到江山县城,收拢了七八百绿营残兵,在江山扎下营了。粮草从衢州运来了第一批,不多,够吃三四天。”
王士元展开密报看了看,放下。“他还在等。等更多的人,更多的粮草。衢州镇总兵李盛松虽然打了败仗,但他背后是浙江提督。提督不会甘心。三千绿营打不下来,五千呢?一万呢?”
陈瑚道:“清廷的兵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三藩在打,朝廷的主力都在湖广、四川。浙江的兵调多了,福建的耿精忠就要动。朝廷不敢把浙江的兵全调来打我们。”
“不敢全调,但敢再调两三千。”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塔尔岱退回江山,不是认输,是重新集结。我们必须在援兵到来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完。”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方仲文。六个人,这是他全部的家底。两千人的队伍,真正能打的骨干不到三百。标营那一百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不慌。剩下的那些新兵,守城的时候蹲在垛口后面,枪都端不稳。
“我们的队伍看起来有两千人,实际上能打的就标营那一百人,加上三个千户所里的老兵,不到三百。其余的,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跟着壮声势还行,真打硬仗,指望不上。”
王永泰点头。“先生说得对。标营一百人,加上从清军投降过来的老兵,能凑三百人。这三百人是骨头。剩下的都是肉。骨头硬,肉才能长上去。”
“所以接下来不急着扩军。扩军容易,练军难。与其招一千个新兵,不如把现有的三百个骨干练得更精。强干弱枝,骨头硬了,肉自然会往上长。”
王士元看着王永泰。“永泰,标营的训练不能停。但不是往死里练。人不是铁打的,一天练两个时辰就够了。上午一个时辰练刀枪,下午一个时辰练火器。晚上有精神了,认几个字。不需要多,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左’‘右’‘前’‘后’‘进’‘退’就行。剩下的时间,吃饭,睡觉,养足精神。”
王永泰抱拳道:“是。”
王士元又看向陈瑚。“陈兄,三个千户所的老兵,你要挨个摸一遍底。哪些是能打的,哪些是能带的,哪些是只能跟在后面跑的。能打的,抽出来补充进标营。能带的,留在千户所当什长、总旗,带新兵。只能跟在后面跑的,不指望他们冲锋,管好粮草、辎重就行。”
陈瑚点头。“先生,我还有一个想法。咱们之前拜访过吕留良、陆世仪几位先生,他们都是心向大明的。现在咱们在广丰站稳了脚跟,是不是该给他们写信,请他们过来?”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吕留良在石门,陆世仪在太仓。这些人都是江南士林的头面人物,他们来了,不光是自己来,还能带来人——他们的弟子、门生、故旧。这些人读过书,会写会算,能管粮草,能管文书,能当参谋。他现在太缺这样的人了。方仲文能跑腿,王永泰能打仗,张万祺能守城,但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他一个人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