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月二十,南江县城。
县衙大堂的砖地上印满了带血的泥脚印。朱和璜就坐在堂上的太师椅里,身上的兽面铁铠凹进去两块,刀痕和溅干的黑血拧结在一起,散发着一股腥膻味。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左臂上胡乱缠着浸透了血的布条,右手死死按在插在案面上的短刀刀柄上。
半个时辰前,这间大堂里还在进行一场混战。王屏藩的守将领着十几个亲兵拼死抵抗,朱和璜亲自带人砍翻了最后一个人。
常宁从外面大步跨过门槛,鞋底在血泊里扎出黏糊糊的响声。他脸上混着汗水与烟灰,眼里却全是狂喜:“殿下!米仓道正面的张世英接到信号,延绥镇五千人已经硬生生砸开了关口!王屏藩在南江留的底子本就被咱们从后背一刀扎透,正面大兵再往上一碾,城里的守军彻底炸营了!”
朱和璜没立刻说话,他大口喘着粗气,搭在刀柄上的食指一下又一下砸着刀镡,目光狠戾地扣在舆图的朝天关上:“赵秉忠那边呢?”
“赵参议说贺兰进把栈道都修到朝天关墙根底下了!王屏藩那帮孙子缩在关里连头都不敢露。赵秉忠带着两千五百陕西兵死死卡在关外,王屏藩就是插上翅膀,也别想回援南江!”
朱和璜猛地拔出短刀,带起一片木屑。他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
十个时辰前,他就是领着一千死士,嘴里咬着短刀,手脚并用从城后最陡峭的绝壁上硬爬上来的。悬崖上全是指甲抠进石缝撕裂留下的血印子,几十个弟兄稍有不慎就摔进深谷碎骨折颈,连声哼都没发出来。可剩下的兵全疯了,跟着他这个大明楚王,从半山腰的雾气里杀出来,一路砍翻了后城的哨塔!
那一夜,南江城火光冲天。朱和璜顶在最前面,身上的短刀砍断了两把,甲胄被枪尖扎透,可他就凭着一股子狠劲打开入川大门。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句话——他是大明楚王,是皇帝嫡子!二哥能带孤军穿山击破敌阵,他朱和璜也不是干饭的!
城头上的日月大旗在冷风中飘扬,朱和璜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沉声问:“王屏藩现在在哪?”
常宁的笑脸收了收:“塘报说,王屏藩的主力正往保宁方向退。但他留了手,在苍溪押了三千精兵死守断后。”
“退保宁?”朱和璜冷笑一声,嘴角的伤口拉得生疼,“王屏藩是个狠角色,他这不叫退,叫找地方猫着准备咬人。苍溪是他北上的咽喉,丢了苍溪,保宁就脱光了趴在我们眼皮底下。他在保宁重新集结兵力,三五天就能杀个回马枪。”
常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殿下,咱们这一千弟兄打到现在,活着的带伤大半,弹药粮食全空了。王屏藩手里还有四五万人,一旦杀回来,南江咱们守不住啊!”
朱和璜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舆图上,眼神火辣辣的:“南江到保宁,走苍溪,两百多里地。王屏藩要整顿残兵,最快也要十天!十天之内,必须让张世英和贺兰进的生力军全部入川!”
他盯着常宁,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传令张世英,别跟王屏藩打太极!集中兵力,一口把苍溪这三千人给老子咬死!苍溪一破,米仓道就通了。拿下苍溪后分兵死守,主力全速南下南江,跟本王会合!”
“朝天关呢?”
“不用管!王屏藩的主力一走,朝天关就是死水一潭,赵秉忠围着它,饿也饿死他们了!”
常宁轰然领命而去。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朱和璜脱掉带血的护腕,撕下衬衣重新将左臂上的伤口扎紧。他从案上拾起那把楚王佩刀,上面的“楚王”二字被擦得雪亮。
他想起出发前父皇的交代——“不可轻进!”
可他还是违抗了皇命。这一趟就是一场豪赌,拿他这个当朝亲王和一千条性命做赌注。后山没有路,粮草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只要王屏藩在后山留一个哨岗,只要城里的防备再严密半分,他们这一千人就会被包了饺子,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