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黄金坑里的“大秦余晖”

他看见了嬴政。

看见了那个一身玄色战甲、虽然满身尘土却依然身姿挺拔的男人。

看见了他腰间那柄虽然没有出鞘、却依然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太阿剑。

“哐当。”

石镐从他手里滑落,重重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但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双麻木得像死鱼一样的眼睛里,逐渐涌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极度恐惧与极度渴望的疯狂。

“幻觉……又是幻觉……”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却又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喊,“不!不是幻觉!这甲……这剑……”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进了满是尖锐碎石的泥水里。

他顾不得膝盖被刺穿流出的血,只是发了疯一样地用额头去撞击地面,把那摊红泥磕得四处飞溅。

“陛下……陛下啊!!”

这一声哭嚎,像是撕裂了这里二十年的死寂。

周围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成百上千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那面被嬴满缓缓展开的、虽然残破却依然黑得纯粹的黑龙旗时,整个矿坑瞬间崩塌了。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一片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些曾经在大秦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那些曾经凭借一双巧手造出强弩利剑的工匠,此刻全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跪在泥浆里,哭得直不起腰来。

他们被遗忘得太久了。

久到他们以为大秦早就亡了,久到他们以为那位横扫六国的君主早就把他们当成了祭品。

嬴政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他的手指僵硬得厉害,掌心里全是冷汗,但他没有挣脱,反而在那一瞬间反手握紧了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指骨捏碎。

他在痛。

不仅是身为帝王的尊严被践踏的痛,更是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切齿之痛。

“都起来。”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漫天的哭声。

他弯下腰,不顾那矿工身上令人作呕的污秽,伸手扶住了那个仍在疯狂磕头的男人肩膀,“朕,来晚了。”

只有四个字。

那矿工浑身剧震,抬头看着嬴政,满是血污的脸上泪水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沟壑。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连串破碎的呜咽,最后死死抱住嬴政的靴子,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告诉我。”嬴政任由他抱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徐福那个老狗,在哪里?”

“大祭司……他在上面……他在看着我们……”矿工哆哆嗦嗦地指着矿坑深处的一扇暗门,“他在炼药……用我们的命在炼药……”

我和嬴满对视一眼,立刻带着亲卫队冲向那扇暗门。

那是一间依山而建的石室,位置极高,可以俯瞰整个矿场。

当我们撞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门时,一股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汞、铅和某种致幻植物的诡异甜香。

石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整面墙的红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拳头大小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着猩红色的粉末,在透过天窗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我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用小指甲挑了一点粉末。

只是一眼,我就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在原本的丹方基础上,加入了大量的雄黄和这个大陆特有的含金矿砂磨成的粉末。

“这就是他所谓的长生药?”

嬴政走到我身后,看着那一瓶瓶猩红的东西,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讥讽,“朕当年,就是为了这种东西,倾尽国力?”

“这不是药,陛下。”我把瓶子狠狠摔在地上,看着那些粉末在地上炸开一团红雾,“这是毒。这里面加了大量的‘金精’,也就是没提纯的金粉。看着好看,吃下去却坠在肠胃里排不出去,加上水银和铅的催化,人吃了确实会觉得浑身燥热、精神亢奋,仿佛返老还童,但实际上是在透支最后的生机。不出三年,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我转过身,看着这间奢华得过分的炼丹房。

墙上挂着从中原带出来的丝绸,地上铺着完整的虎皮,案几上甚至还有一套精致的青铜酒爵。

这是一个用几千人的血肉堆砌起来的安乐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