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崩!”
一声巨响。
琴弦崩断。
激昂的琴声戛然而止,那漫天的杀气也在这一瞬间消散无踪。
卫如意身形一顿,长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韩世举缓缓收回双手。那双曾经握笔写锦绣文章、握针救帝王性命的手,此刻只剩下森森白骨和烂肉。
他没有看那些近在咫尺的刀锋,也没有看那个面露惊恐的独眼龙。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京师的方向。
那里有他曾经的理想,有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君王。
“陛下……”
韩世举的声音嘶哑,轻得像是一粒沙,“臣……尽力了。”
这一声,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解脱。
卫如意扔掉了手中的长剑。
她踉跄着走到韩世举身边,跪坐下来,依偎在他的膝头。
她抬起手,用满是血污的袖口,轻轻擦去丈夫脸上的血迹。
“夫君。”
她笑颜如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初见的午后,“慢些走,等等我。”
韩世举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好。”
他从袖中滑出两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
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一把递给妻子,一把反握在手中。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风轻云淡。
这一笑,倾国倾城。
“噗!”
两声轻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是利刃割破气管和动脉的声音。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在夕阳下划出两道凄艳的红弧,洒落在身下的黄沙上,瞬间被干燥的沙砾吸干。
韩世举没有倒下。
卫如意也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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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依然保持着相拥的姿势,面朝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依然睁着,眸子里的光彩虽然在迅速消散,但那股子傲气,那股子蔑视苍生的威严,却凝固成了永恒。
死不瞑目。
尸身不倒。
城楼上,一片死寂。
数千流寇,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独眼龙看着那两具尸体,喉结剧烈滚动,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杀过很多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撤……”
独眼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颤抖得变了调,“撤军!谁也不许动他们的尸体!谁动谁死!”
他怕了。
他觉得那两具尸体周围,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守护。
那是汉人的魂,那是即便死了也能咬碎敌人喉咙的煞气。
流寇们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那座残破的城楼,和那对相拥而立的血色雕塑,在如血的残阳中,定格成一幅悲壮的画卷。
……
废墟的阴影中。
一块碎裂的石板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浑身是灰、如同土拨鼠般的人影钻了出来。
他是袁彬安插在西域的“夜不收”,代号“沙鼠”。
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烂,鲜血流进嘴里,咸腥刺鼻。
他没有哭。
锦衣卫没有眼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在乱军中拼死从杭相的信使尸体上搜出来的密信——那上面有杭济通敌卖国、借刀杀人的铁证。
“啊——!”
沙鼠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他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两道身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转身,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冲进了茫茫戈壁。
跑。
跑回京师。
跑死也要把这东西送到皇上手里!